Let's Have a Talk

这可能不是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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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s Have a Talk


今天,你知道你会受伤害,但是你别无选择。

你应付完了记者,走回更衣室,沿路的人们沉默地看着你,就像知道你身上很快就要出现鲜血淋漓的伤口,他们抿着嘴,目光闪烁,你知道他们想说而没说出口的全部话语。

但是你别无选择。

你推开门,詹姆斯就在那里,坐在他的角落里。队友们早已经各自离去,他留下来,留在一堆垃圾和散落的毛巾中,他看起来像是被遗弃了,虽然其实他完全可以不必这样,他本和大家一起行动,但是他没有,他最后一个去洗澡,最后一个去理疗,最后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他热爱营造出自己被遗弃的模样。

他留下来,是为了给你一个机会,被他伤害。

你知道这一点,但你别无选择。

你问他是否还好,他抬起头来看你,一脸漠然和不耐烦。

“没啥,我好得很。”

他用他的冷漠在打击你,这是他想要的。

你依然没放弃。

你问他打算做什么,是回家,还是再休息一阵子。你告诉他,如果他饿了,你们可以一起去吃个饭。

“我要练球。”

他回答说,态度粗暴,令人生厌。

你当然知道这一点,一如既往,在每次输球之后,他都要留下来加练。但那并不是因为他要奋发改过,而是在球赛里无处倾吐的憎恨和不满,他只能在练习里宣泄。

你用尽全力压下你的火气,他很沮丧,这是当然的,下半场只得到五分的并不是你,你知道他想这么说。他需要你再给他一次机会,你这么相信。

你露出一个微笑,表示同情和理解,你问他是不是需要你和他一起练习投射。

你的口气里甚至都带上了一丝讨好的意味。

而他嗤之以鼻。

他上下打量你,“没这个必要吧?”他说,“你不是连衣服都换好了吗?”

可是,你说,依然微笑着,试图挽回局面。

他站了起来。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更乐意一个人练习,不好意思。”他说。

你咬着牙。我们可以谈谈吗?来谈谈吧。你用最后的耐心说。

“我不觉得我们有什么可谈的。”

他冰冷地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

你受到了伤害。

你的样子想必惶然又可笑。

他转身,把毛巾和肮脏的衣服扔在地上,把你留在更衣室里,一个人扬长而去。

你站在那里,隔了很久之后,才弯下腰来拾捡他扔下的垃圾。所有的东西都要归位,更衣室不是一个人的,应该为队友着想——很早前你已经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但是你也模糊地想起,从前詹姆斯并不是这样的,他总是将自己的东西收拾得很好,将周围打扫得干净整洁,他总是那么有分寸,和你一样,养成了很好的习惯。

何时这习惯消失了。

是从他开始发现自己再也不能达成人们期望的那一刻吗,是他开始对队友丧失信任的那一刻吗,是他开始怨恨你的那一刻吗。

或许他是故意这样做的。他应该是故意这样做的。

就在发现你和他有着相同的习惯的时候。

你打扫他留下的垃圾,把脏衣服扔进袋子里。你沉默地做着这些事,更衣柜上的名字们沉默地看着你。

你走出去,从更衣室到球场,一百米的球员通道距离寂静无声,人们都离开了,就像在詹姆斯出现时已经落荒而逃。他身上带着失败者的恶臭。

今天,又有一位队友发短信给你,向你抱怨他再也不能忍受。“为什么要让整只球队为了他的情绪买单,就因为他叫做勒布朗·詹姆斯?”

你知道,他是对的。

媒体开始窃窃私语,今天,你又挡掉了一次蓄谋已久的采访,因为他们想知道你对如今的詹姆斯有多失望。

他们在怀疑为什么你还在试图讨好他,球迷发起声讨,电视主持人在社交媒体上大肆嘲笑。但你不能责怪人们的落井下石和翻脸无情,因为人们对他的指责,没有哪一句真的言过其实。是他关闭了交流的大门。他的自信是个假象,他在自我怀疑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让曾经支持过他的人统统感到了失望。

他是自甘沦落至此的。

可是即便如此,可是即便如此。

 

大灯都熄灭了,所有座位都空了,你站在球员通道门口,看着詹姆斯。

他开始练球。持球,起跳,投射。

他的肩膀,他的姿势,全都浸透了被人背弃的愤怒。

十次,一百次,一千次。

他的练习看起来实在让人失望,几乎投丢一半。即便他本来就不是射手,这成绩也未免贻笑大方。

他投射时用的力量太大了,你暗自想到,他完全没有试图通过手腕控制力量,手肘又过份外翻。他起跳的动作很是别扭,或许他不该选择后仰,那样说不定还能更好地保持身体的平衡。

但你知道,他不会听你的意见,他不可能让你来告诉他如何打球。

他的弧线也是那么阴沉,球落入网中的声音是那么沉闷。你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他变得这样消沉。他越来越我行我素,不愿和队友沟通,他似乎在和所有人生闷气。你也曾经生过气,你在场上和他有语言冲突,你们在训练场上为了打球方式吵得不可开交,但你拼命试图让他知道,你是真的在乎他是否开心。要是他显得闷闷不乐,你会试着去问他到底为什么不高兴,要是他状态低迷,你会和队友商量如何与他打出更好的配合。但你所有的尝试,最终都落得像是撞在棉花墙上。

你问他需要什么帮助。他说他什么都不要。

你说我觉得你这样做可能会更好,他说谢了,他觉得他能自己搞定。

你希望和他一起加练,一起离开训练场,而他客气地告诉你,你在场妨碍他集中注意力。

球队在季后赛里失败后,教练和管理层找你谈了一次话,问你对他的看法,你保持着沉默,只是看着办公桌上屏幕闪动的球队图标屏保。

他们问你,是否你们沟通存在问题。

你说没有这回事。

 “但是他曾经说,他并不喜欢你的训练方式和比赛表现。”

“他从来不曾这样和我说过。”

“他不希望让你来告诉他怎么打球,尤其是在场上的时候。”

“我才是这支球队的控卫。”

“他说你似乎觉得只有你在更衣室里有更多发言权。”

“我是什么人,能对他发号施令?我只想帮助他!”

“他说你的所谓‘帮助’让他困扰。”

你抬起头来。你看着那些西装革履的人。

“这是什么意思?”你问。

休赛期的时候,你谨慎地选择措辞,给他发了短信。你告诉他你希望和他一起出席球队活动。你甚至向他道了谦,说你当初不该和他争吵。

他没有回复,一条也没有。等你再见到他,问他是否收到你的信息时,他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收到了。

但你知道,你没法责怪他。

这个世界唯利是图,它会多热烈地把某人捧到世界之巅,就能多猛烈地践踏跌落下来的可怜虫。而詹姆斯,他的自尊和自卑都是那么强烈,面对汹涌而来的敌意和嘲笑,他的防卫一溃千里,到了最后,他再也不肯信任他人。

队友,教练,媒体,特别是你,尤其是你。

 

时间流逝,詹姆斯依然还在练习。

唯一一个留下来替詹姆斯捡球的球童又困又倦,脸上都写满了不耐。你不知道他是否看到了那不耐和那困倦,还是他明明看到了,却要故意为难别人。

这画面太可笑了,若是被哪个记者捕捉到到,明天他会再成为一次笑柄。

你赶紧朝四周看去,确认是否有不怀好意的镜头潜藏在哪个角落。观众席上太暗了,你看不清楚,你决定保持警惕。这实在不谨慎,你想着,你有必要再提醒詹姆斯。你下定决心一定要提醒他。

就算他不愿听你说的哪怕任何一句话。

球队每况日下,对詹姆斯的怀疑和攻击日益增多,你还在努力,你还试图帮助他。

但他对你提供的建议嗤之以鼻。

他嫌弃你的多管闲事,你知道,暗地里,他嘲笑你的徒劳。

你们在更衣室里大声争吵时,你对他说,我们不能就这样眼看着球队分崩离析,全世界都在等着看笑话,但我们不能让他们看笑话。

他认认真真、一字一句听完,你看到他在咀嚼咬碎你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他露出了狞笑,就好象他等了一整晚,等了一整个赛季,等了几十年,就为了等到这一刻。

“凭什么,凯里·厄文?”他说,眼睛因为愤怒闪闪发亮,“你以为你是我的什么人?”

他是如此理直气壮,他知道你无法来驳斥他。

因为你确实不是他的任何人。

“不要装作你关心我。”他说,“也不要装作你试图在理解我。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凑近了你一点。

“因为你TMD想的只是你自己。”

他一脸受害者模样,就像是他真的说服了自己,你和其他人一样,是酿成他今日这境地的罪魁祸首。

从那一刻你就知道,你对詹姆斯说的所有话都会付诸东流。

因为你无法理解他,而他拒绝理解你。

 

你弯下了腰,今天你打了很长时间,你累了,你应付了很长时间记者,你本来就不擅长和他们打交道,但是你为了詹姆斯却和他们纠缠了太长时间。你本来就不应该在这里,你早应该去开Party,去和朋友们好好玩一玩,你该回家去,和爸爸和姐姐一起聊聊天,和你的狼犬一起玩儿,你应该去打游戏,你应该去抱抱你的小女儿,你不该在这里。

人们说你该放弃和詹姆斯沟通,既然他从来不和人沟通。这一切是他的错,是他如此傲慢,是他如此顽固不化。

你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可是即便如此,可是即便如此。

 

回想起来,一切宛若隔世:他的眼睛里也曾经盛满了生气,即便在对你勃然大怒大吼大叫的时候。

他也曾经说过想要和你一起打球。

他也曾经很有憧憬,很有雄心。

可是你知道,这一切不会持久。

当你和詹姆斯第一次共同并肩上场作战时,你们第一次一起奔跑时,你看到他回头看向场边。

你知道这一点,是因为你当时和他看向了同一个方向。

而你们都失望了。

或许他是对的,当时你本该去安抚他,你本该告诉他这全无所谓,可是你只是沉溺于自己的情绪里,在他需要的时候,你没能对他伸出援手,在他每一次回头的时候。

所以他再也不能信任你。

 

咣当一声,球击中了篮框,你眨了眨眼,球童到哪里去了,突然之间,所有人全都离去了。

只有詹姆斯还在那儿,只有你还在那儿。

球馆太空旷了,你从来没想过球鞋和地板摩擦的声音会冷得让人发抖。

你的脚冻僵了,你的心里有一口深井。

你并不是热爱自我折磨,你只是吞下了流转的因果。

毕竟:

你曾经放弃了和勒布朗沟通。

勒布朗对你所说的话都曾经付诸东流。

他无法理解你,而你拒绝理解他。

 

当他来到你身边的第一年,当他第一次对你伸出了手,当他第一次试图理解你的时候,你把他拒之门外。

你在内心嘲笑着他的好为人师,你对他的建议嗤之以鼻。你嫌弃他的多管闲事,你觉得他装作关心你,但考虑的只是他自己,他的辉煌蓝图,他的夺冠大业。

他想把你当作他的兄弟,他试图庇护你,可是你是凯里·厄文,你才22岁,你才华横溢,凭什么你得按照他的哲学打球,凭什么,你要成为他事业机器上的螺丝钉。你宁愿和科比倾诉而不愿和他交流。

他问你需要什么帮助。你说你什么都不要。

他说我觉得你这样做可能会更好,你说谢了,我觉得我能自己搞定。

他热切地告诉所有人,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在那里练习投篮,他也不会离开。而你觉得他在场妨碍你集中注意力。

一开始他好生气,被你搞的直跳脚,他从来没被人这样拒绝过,他是天之骄子,他要对谁好,谁都该对他感激涕零才对。

后来他郁闷坏了,因为他真的不懂你,不懂你为什么不肯和他沟通,他也不懂自己到底哪里做得还不够好,不够让你高兴,就好象他的建议真的会害死你。

再后来,再后来,你看到他有时看着你,想说话却把话堵在了嘴边。他看着你,最后终于什么也没说。

你暗自得意洋洋:终于不用再听他的罗嗦。

有一天,你要留下来练球,一如既往,在每次输球之后。

他走了过来,又问你他可不可以也留下来一起练球。

他的样子竟然是那么小心翼翼,简直像是唯恐一句话不对,又要惹你不开心。

可是你不开心,你本来就不开心。输了球,人们把责任都归咎给你,而不是他。

“没这个必要吧,”你说,“你不是连衣服都换好了吗。”

“可是……”

“要是你不介意的话,我更乐意一个人练习,不好意思。”

他站在那里,拿着个水杯,样子显得惶然又可笑。他才三十一岁,但下巴上已经有了白胡子,他看起来真的好老,比实际年龄老很多。好多年后你才会明白,他并不是真的从来没有被人拒绝过才会如此手足无措,他被人拒绝过,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被很多很多人拒绝过很多很多次,多到无数次,以至于如今他害怕被你拒绝,怕得说不出话。

过了很久他才说:“那我可以坐下来看你练会儿吧?”

他说:“等你练完,我们能谈谈吗?”

他的声音很低,很小,很多年后你才会想起来,那是你这一辈子唯一一次见到皇帝用这么低、这么小的声音说话。

你不置可否。

“随便喽。”你说。

他居然真的找了场边的座位,在那里坐下来,等着你,看着你练习。

你知道他在等着你,可是你一次都没有回过头看他。

你练了很久很久,你明知道,他不可能等你那么久。

等到你真的练完,他已经走了。

座位上空无一人。

 

他再没有试图找你谈过,他也再没坐在那个座位上陪你加练。

你们成了普通的队友。他再也没有走向你,热切问你是否需要什么帮助,兴致盎然问你他是不是可以给你建议。你们在媒体前一起微笑,偶尔打闹,赛后拥抱,说冠冕堂皇的互相称赞,下场就和平地分手,没多一句交谈,没任何亲密来往。你们礼貌地,友好地,在你们之间建起了透明的墙壁。你们当中再也没有一个人,试图去打破这面墙壁。

你觉得这样很好,你们本来就相差太远,岁数,朋友圈,个性,为什么人们就一定要和彼此沟通,为什么一定要了解他人的心声,这妨碍你们夺冠了吗,所以他无法理解你,而你拒绝理解他。

待到你离开了他,待到他的身影在你人生里越来越淡。

在那之后,又过了多久。

在收拾更衣室的时候,你开始问自己,你这些习惯到底从何而来。

缓慢地,你开始理解当初的他。

在你和他一样成为父亲之后,在你和他一样背负了所有荣耀和责难后,在你和他一样开始老去之后。

你终于知道:

就像勒布朗·詹姆斯再不能了解真正的凯里·厄文一样,

这一生,你再也没机会去认识真正的勒布朗·詹姆斯。

 

又一次失手,皮球弹框而出,詹姆斯跑过去捡球,但到了一半,他就停下了。

他浑身颤抖,他背对着你,你不知道他是否在哭泣,还是只是太过疲劳而颤抖。

你永远责怪不了他,你知道你们争吵,是因为你们都试图在对方身上寻找一个人残留的影子,因为找不到,或是因为找到了,你们才如此遏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你想起当年他还曾是个赤足的孩子,他和你就在这片场地上嘻嘻哈哈地玩着一对一,他的父亲坐在场边看着你们玩耍,那个你再也不能了解的人。

你有这么多的话想和当初的他说,可是他已经不在那里。

你看着年轻的詹姆斯微微偏过头,他已经筋疲力尽,可哪怕在这时候,他依然忍不住回去看场边,仿佛依然在祈求盼望着得到伟大父亲的认可。

可是那里空无一人。

就像是每一次你回头望向场边。

就像是每一次他回头望向场边。

那座位上并没有人。

一个人也没有。

那个人再也不会在那里等着你,看着你。

勒布朗·詹姆斯二世站在篮下,茫然地注视着篮框后黑暗而不可知的方位。从某些角度看过去,他那身形眉眼如此肖似父亲,人们因为这一点而诅咒他,而他为此诅咒所有人。可他比你当年年纪还要小,还要固执,还要擅长自伤而不自知。

因此,今天,你会在这里等他,就像当年他父亲等你。

你依然会对他伸出手,哪怕他依然会拒绝你。

你知道你会受伤害,但是你别无选择。

那年轻人显得迷茫又一意孤行。你忍不住想,自己是否也曾看上去那么迷茫又一意孤行,因此那个人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试图朝你伸出手。

你好想知道,可是你不会知道了。

篮球在球场上缓缓滚过。

你闭上了眼睛。

光芒化作黑暗,球场上那伫立的孤单身影,在你视网膜上留下被闪光的边缘包裹的残像。

 

谈谈吧,如今三十一岁的你,已经开始感到疲惫的你,对着那个渐渐淡去的影像,不出声地说着。

 

勒布朗,让我们谈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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