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Bron James,他的野心和他的恐惧,他的利益和他的情感



2010年LBJ离开克利夫兰的时候我把他批判了一番:

LBJ是这样一个人:

他有浓重的兄弟帮情结。这个情结在他高中时候形成,并且一直让他深深相信,只要有一群蜜里调油、好得穿一条裤子的哥们儿,他们就能获得最大的成功。

他一门心思做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不太在意他人的目光,舆论无法给他造成太大的压力。

他心智坚定,不容易受他人影响。他独自做出决策,完全让自己来规划自己的道路。

他的目标是由他自己给自己的期望值划定的,他人对他的期望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和意义。

他还很有孩子心性,爱玩爱闹爱搅合爱带人一起玩。

以上这些性格特质,长久以来一直是他被人们认为成熟的原因。舆论是压不垮他的,人们的目光和期待曾经毁掉过若干个乔丹继承人,但LBJ是完全不在意这些看法的,说实话,他在意的只有自己是否完成了自己定下的目标。他不受任何狐朋狗友的影响,人情牌不能打动他、腐蚀他,尽管他可能对这些人很好,但他不会让他们影响自己的决定。他只是喜欢带着大家一起玩儿,像一个男孩头儿一样,因此他不是那种被批判为自私的球员。他认为自己的职责就是照顾和保护身边的人,因此拼命团结和笼络身边的人,让所有人都亲热或至少看起来很亲热。他有自己的独特的思考,不受常规束缚,所以他敢炒掉自己的经纪人,也在2006年时签下了那份3+1的合约,当时同样让无数人跌破眼镜,转而又称赞他精明,功利,成熟。

而他做出加盟热队的决定,其基础仍然是这些过去一直在影响他的这些逻辑。

我敢打赌,LBJ不是不知道,而是根本不能理解,为什么人们会对他的决定感到如此愤怒、不解和失望。


6年过去了, 我对他有了一些新的认知,也可能是因为LBJ性情上发生了一些新的变化。当年对他有些明显的误判,他显然比我想得要更野心勃勃,但另外一方面,也更不淡定和更幼稚。

现在想来,LBJ确实是控制欲非常强的一个人,我觉得他其实相当缺乏“规范感”,or职业道德感。我并不是说LBJ表现得不够职业道德,事实上整个联盟里比他表现得更有职业道德(特别是赛场上)的人都没几个;我要说的是他缺乏直觉的职业道德感,也就是说,他遵循这些规矩是因为方便,而不是因为他发自内心地信仰它们。而他之所以大多数时候做得滴水不漏,是因为他太聪明,只要观察别人就知道怎样该“合乎规矩地”说出适当的话,做出正确的事,哪怕他心里其实并不理解或者不认同这些所谓的正确适当。他并不是在做一个完美的职业球员,只是在模仿一个完美的职业球员。

从这个意义上来说,LBJ其实是职业体育中的反社会人格。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坏事,职业道德本身是非常中性的,说白了无非是大家心照不宣共同遵循的游戏规则,偏离基线太远会让游戏进行不下去——但是LBJ偏偏就没有“心照不宣”这一条。所有被认为是冒天下之大不韪的问题,比方巅峰时期主动抱团,自己做自己的经纪人,退役前弄个NBA纵贯线玩玩,坦言自己最乐意做的是商人,表明篮球生涯不是他的全部,毫不掩饰金钱上的野心——他都不在乎,甚至可能也不太理解别人为什么会在乎。他遵循的完全是他自己那套规则。说白了,现在的职业道德,毕竟是雇工的职业道德,表现再好,最终是个模范员工。但LBJ不这么想,他不想只做一个模范员工,打从进入NBA的第一天开始他就是要做老板的,而且他也根本不想去掩饰自己的这个野心。这就是为什么他无法和莱利好好地相处:莱利可能是唯一一个真的认识到了LBJ这种野心的人,而LBJ知道莱利认识到了;莱利不会让LBJ得逞,LBJ知道莱利不会让自己得逞。

然而不管好坏,LBJ这种自我定位简直是前所未有的。很多的特权球员,从乔丹到魔术师约翰逊,都有干预管理层介入球队高层事务的事迹,但他们做出这些事大都(一开始)出自篮球原因,而不是一开始就有了想要从雇员变成雇佣者的自我规划。魔术师职业后期才有了这种想法,而帮主退役后才明白,他们想方设法成为球队的持股者/管理者/拥有人,就是意识到黑人如果不这样做,在联盟时纵然光芒万丈,最终还是打工仔、永远爬不上顶层的缘故,这就是为什么魔术满怀讽刺地说自己如果没球能打只好去加油站工作的原因。与此同时,白人球员尤其是湖凯两队的球员,早就明白过来并且早就开始学习做幕后boss了。LBJ从一开始就能有这种自觉,我认为是相当惊人的,整个联盟中没人能与他相比。

老K说,他发现梦八LBJ玩扑克时虽然话多,但是想的总是非常远,这就是LBJ和其他人的差别 。对于大部分NBA球员来说,他们并不会考虑退役之后、球场之后的人生;少部分NBA球员会去想,会去规划,但是那基本上只是在考虑后路和养老。但是对于LBJ来说,NBA生涯只是他的开始,他事业的奠基石。很多人不喜欢LBJ这点,我也能理解。大部分人看体育赛事的心态和2000年前罗马人看角斗士没任何区别,就是要看英雄人物,而英雄只有被逼到绝境时最狗血最精彩最好看,一个NBA球员带着只要今日闪烁明日死去也无所谓的心态走上球场最能令观众满足,可是LBJ偏偏不是这样的。一场比赛完了,一生也就完了——这种事情在他职业生涯里就没有几次。他永远都想着下一次机会和未来的五十年。这让他在大多数情况下显得理智和成熟,但有时候也让他犹豫不决,让他显得态度暧昧,让他显得“圆滑功利“。

但这并不能说明LBJ就真TMD很成熟,与之相反,他的构想之所以看起来了不起是因为他是天才,并不是因为他真的老谋深算,他的许多想法和理念都是非常幼稚肤浅的。国外黑子对他的批评,从来都不是说他“圆滑”,而是说他不成熟、表现得像个任意妄为不懂自律的青少年、说他像是NBA版本的电影童星:人格的成长被声名所累,永远没机会真正长大成人。这也是为什么他对兄弟篮球异常执着。吾皇的心智某个部分永远停留在了S.V.S.M高中的战斗的爱尔兰人球队中,“ 找几个志同道合的好buddy一起打篮球得冠军”是他最熟知,最热爱,最让他有归属感和安全感的打球方式。但是很遗憾,骑士1.0时期并没有给予他这样做的环境,尽管他拼命地想把球队变成S.V.S.M高中的战斗的爱尔兰人球队第二,但是他做不到——队友难堪大任,这是第一;没有人能心无芥蒂与他齐头并进,这是第二。他有讨好者,仰慕者,敬重的前辈,宫廷小丑,小弟,唯独没有能和他站在同等高度的兄弟。所以他不得不到整个联盟里去结他的兄弟帮,这也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风尘四侠这样的人际关系同样也是前所未有的,在大的利害关系上,四人基本同进同退。然而这个核心团体的核心还是LBJ。如果没有他,其他几人即便还能保持友好关系,也只是松散的朋友,不是如今在球员市场、经纪人市场、工会和国家队都举足轻重的战略联盟。(更不用说韦德,实际上我很怀疑如果没有LBJ,他是不是还会和CP3和Melo做朋友,因为此人其实行为方式相当传统,很可能会保持顶级球星和另外的顶级球星老死不相往来的做法)然而,就像前面说的,这不能说明LBJ多么老谋深算多么功利,恰好说明他心智并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成熟:他只是想在职业联盟里延续高中篮球。这也说明了为什么他会异想天开说退役前愿意组队一同打球,夺冠是其次的,他只是想要和自己的兄弟们一起开心地玩一玩(总是被人批评iLeBron still seemed to be about having fun and being around his guys more than winning)因此职业道德和潜规则当然对他没有效力,因为他的思考方式还是S.V.S.M的男孩头啊。事业上的超凡野心与自我定位的高度自觉,和情感理念上的极度不成熟结合在一起,才会让人觉得LBJ令人捉摸不透。

但为什么LBJ会变成这个样子呢?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他太聪明。从小到大,他没遇到过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尤其是那些本该指导他、管理他的人,末了没一个比他更能把事情看明白、想明白。这造就了若干后果,其中之一就是他的控制欲。毕竟,你自己做得都未必有我好,我为什么要老老实实听你的替你背锅,我还不如全部都接管呢。所以LBJ这一辈子的遗憾,就是从未遇上真正的名帅。唯一一个稍微接近的人老K,给予LBJ的帮助已经非同寻常:

“He’s matured incredibly … ,” Colangelo told Yahoo! Sports. “He never had someone to emulate in his life, and Coach K fit into a great role. He did the rest himself. He’s grown so much. So much.”


每次提起来都感慨要是波波能教他就好了(从前臆想过禅师,但禅师现在看来明显不行,他太喜欢玩手腕,而LBJ其实是相当不喜欢和自己玩手腕的人的)要让LBJ客气对待简直是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要让他喜欢也不难,要得到他敬重就有点困难了,最难的就是要让他心服口服——你不仅要比他更厉害,而且还要对他坦诚相待。绝大多数人都在讨好他,一小部分人能坦诚相待——但是要满足让他佩服又直面他的人实在凤毛麟角,波波大概是唯一能做到的,所以LBJ那么喜欢波波,但波波却不怎么鸟他。我想波波大概认为LBJ的Ego太过头了,而他偏偏最不喜欢的就是ego过剩的人(。

话说到LBJ的ego问题,我想他的ego比起科比来只高不低,不过是表现方式不一样罢了。科比自恃甚高,是对自己身为球员的极度自傲,但是LBJ不喜欢别人挑战他的权威,是孩子王式的ego。我有没有说过LBJ其实情商不高只是因为太聪明了掩饰了他的幼稚?但是我觉得这一点简直是不可避免的,还是那句老话,你从十四岁的时候就发现你比周围任何一个人都能洞察事理做出正确的选择,所有人都乐意听你的,你怎么会觉得称呼你为King James/Chosen one是夸张的呢?但是LBJ的ego并不是以极端的高贵冷艳/竞争性表现出来的。过去的老球星,比如大鸟,以爱憎分明闻名,但LBJ的爱很明显,憎却不那么尖锐,他并不愿意得罪人,哪怕是他心底腹诽甚至暗自看不起的人。因为:

“ 詹姆斯小时候住在walker家里的那段经历,对詹姆斯的性格有很大影响,他希望别人接纳他,喜欢他,他自己也照顾团队容易被忽视的人 ”。

by鲍仁君

上述那些史前怪兽,包括科比在内,只希望别人承认他的能力,不在乎别人对他本人怎么看;而LBJ则希望他本人得到他人的喜爱和承认。但可能因此他也才培养出了文霍斯特说的那种被动攻击型人格:我不会和你公开撕破脸,也不会当面和你掰扯清楚问题,但是我就是不理会你,不配合你,我也懒得听你的。他也无需那么做:有太多急于讨好他的人,即便他没有开口表示过,那些人察言观色, 自然会替他扫清眼前的障碍。从这点来说,我深信LBJ确实不知情布拉特下课,管理层也不用征求他的意见,他们只是看到他不乐意不高兴,自然会屁颠屁颠地去做他们认为LBJ想让他们去做的事情。从这一点上来说,LBJ倒真不如直接公开和布拉特吵一架,或者像当年的魔术师直接逼走教练,但还是那句话,直接得罪人不是LBJ的做法。

但是LBJ有个厉害之处能够弥补这些人格缺陷,那就是前面说过的他的自我规划能力。这种自我规划并不是科比那种训练狂——说白了那个只是处女座的强迫症和偏执狂而已——而世界上离LBJ最远的就是偏执狂三个字。自我规划在LBJ身上处处都有体现,他管理自己的能力是非常可怕的,小到愤怒管理,大到人际关系和职业规划,反正这一点上比他更强的人我是没有见到过。从愤怒管理上来说,LBJ不是没有在场上带火气,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冲突(e.g:http://v.qq.com/boke/page/m/0/o/m01740k33wo.html),但是几乎很快就能冷静下来,从未被对方的恶犯或者挑衅兑子过 ;我唯一一次见他真正暴怒就是几乎在板凳席上和小查打起来的那次,但是即便是那种情况下,片刻之后他都能冷静下来并且向小查主动认错和道歉。我并不是要夸LBJ胸怀多么宽广,但他控制自己的能力实在非常让我赞叹。类似的例子:他在和小莫言归于好的时候自己也承认了他是个记仇的人,但是,他可以选择放下恩怨——如果能因此达到更加重要的目的的话。


 

这种规划本能让LBJ有惊人的学习能力。他并不是一个不会犯错的人,但是只要能意识到他错了,他改正错误的速度非常惊人。包括Woj那詹黑当年爆料说2006年时LBJ在拉斯维加斯训练营态度不端差点被赶出美国队的事,他只提LBJ当时表现不好不被教练看好,根本不提老K和他谈了一次命名他为队长后LBJ立即变了一个人的事,更不用说Colangelo6年后对LBJ态度惊人转变:

“LeBron James is a different player and a different person than he was in ’06,” Colangelo said in a private moment after the 107-100 gold medal victory. “And I say that with exclamation marks. He’s matured incredibly as a person, player and leader….


在人际关系上同样如此。很早就发现LBJ的交往其实有很强的目的性(所以也能理解为啥有人说他功利)因为想要加强投射,所以接近里德和阿伦;因为想要学习理财,所以接近巴菲特;因为想要学习组织的经验,所以跟在基德附近;因为想要和优秀前锋彼此竞争加强自我,所以和杜兰特、和泡椒、未来还会有字母哥——一起在暑期训练。这也恰好说明了一个误区,ego极强的人并不真的就一定会鼻孔朝天看不起所有人了,如果ego极强同时极为聪明,他会懂得放下架子、不计代价地从他人身上拼命汲取知识和经验,以便让自己更加强大。在LBJ看来,巴克利那种“顶级球员不该凑到一起训练”评价可能是极为可笑的,要让自己保持阿尔法狗的地位他可以向自己的竞争者学习,老派的傲气和矜持有一毛钱卵用吗?

参见2009年老K的访谈:

I asked him, “What do you think about our team?” He said, “Coach, I love our team. It’s going to be great playing with all of those guys. I’m going to be able to learn from those guys.” I said, “Well, give me an example.” He said, “Well, J-Kidd.” I asked, “What about him?” LeBron said, “He’s the best passer. I think I’m a good passer, but he’s the best. I want to learn what he sees. I want to find out if I can see the things he does and how he goes about learning that.” So for that summer and the next summer, wherever you saw Jason Kidd, you saw LeBron.


然而LBJ也并不会把这种功利性的往来美化为友谊,他是清楚而公开地把这种关系与真正的友情截然分开的。这也是我喜欢LBJ的原因之一,不管他平日目的性如何地强,但是在真正的情感方面,他是非常赤诚的,“詹姆斯非常忠于那些与他关系亲密的人”。LBJ不喜欢两面三刀的人物,他把奉承者和讨好者留在身边,但未必会付出真感情,因为他太聪明了,对他耍手腕很快会被他识破而且招致他的厌恶。所以他所真正喜爱的那几个人——S.V.SM的队友,CP3,闪电,Melo都有同样的特征:不挑战他,不讨好他,不怕他,真心待他,不从他身上求什么好处——总而言之,不依赖他。“他不是那种什么事情都会帮助你的人,他希望你能成为能请他吃晚餐的那种人。”从这些人身上,LBJ才愿意付出真情实感,而同样地,他会尽自己的一切去真诚待他们。让他喜欢的队友同样也是如此,瓦莱乔,大Z,小查,哈队——他更信任对自己不卑不亢的人物。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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