止谈风月·云上之人

五年前第一次去印度,有一天焦坦普尔的旅店老板说要让我们看看普通印度人的宗教生活,于是领着旅店里所有的外国游客,浩浩荡荡向一座湿婆神庙出发。

那真是一次有趣的经历:我们赤着脚走在没有路灯的街道上,旁边人、车和牛的黑影晃动不休,神庙就在前方,它有水泥做成的乳黄色笋塔,顶上的灯在夜色里大放光明,庙里人声鼎沸。

它并不是什么文物古迹——在北印,经过莫卧儿王朝的扫荡后,真正的古老神庙早已少之又少,大多数的神庙建于印度独立后,甚至这十来年间。地板是水磨石,内壁贴满了让人尴尬的光可鉴人的瓷砖,处处灯火通明,风扇转个不休,神像则显现出俗气鲜艳的审美趣味。真正有趣的是神庙里的人。庭院里坐满了叨磕家常的邻居。胎室里正在做puja,但也并不显得气氛多么肃穆,一群人在神坛前或站或做,合十唱着颂歌,表情真诚动人;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有个男子把身体紧紧地贴在神像后的墙壁上,宛如扑在哭墙上的毛拉,他挨着神像心脏的位置喃声细语,仿佛在和神祇说着私房话。



旅店老板指着神龛上方的铃铛说:“知道那是做什么的吗?”

“不知道。”

“神明总是很忙很忙的,他们要处理十二亿人的祈祷,不可能总是把注意力集中在某个地方。所以我们进神庙的时候一定要敲一下铃铛,好提醒神一声:我来了,你快来帮我办事。”

“噢……”

这个说法让我感到非常好笑,他口中的神祇俨然成了和他一样的旅店经营者,来客在前台敲敲铃,经理就得要赶快出来见客,提供服务。每次有人问我印度人是否虔诚,我想起的就是这位老板,和他口中的三百万众神宾馆。

有时我会产生一种感觉,对于许多印度人来说,宗教只是一种生活习惯,就和吃饭、穿衣、回家换上拖鞋一样的习惯,到神庙里祷祝,为林迦供奉一袋加钙的牛奶,都只不过是每日必做的功课,他们中并没有太多人会去深思这其中的意义,他们的生活也并非围绕神而运行。他们并非是真正的虔诚,印度教徒只是他们生长的环境所赋予他们的身份,这是出自习以为常而非选择,应对之道犹如你应对政府,应对环境,应对工作;对他们来说,宗教就是按照你祖先父母留下的规矩把所有事照做一遍以完成任务,仅此而已。所以,他们并不介意偶尔拿自己的信仰和自己的神开开玩笑,拜神,然后把神留在身后。

当然了,这种印象似乎到了恒河边便难以成立,特别是当你亲眼目睹成千上万的印度教徒蜂拥进入浑黄肮脏的河水的时候。你可以看到把自己三次浸没在恒河水中的老人,也可以看到嬉笑着在水中打闹的穿藏红花色的年青人,教徒在河阶上摆开架势进行祭仪,全然不顾神坛旁边就是大便,排在金庙外等待进入的人群排出了几公里长的人龙。似乎印度人是真的全不在意世俗与物质,只注重神圣和宗教。

对于老年人来说,或许是这样的。古代印度有林修期与云游期的传统,这种传统似乎依然在当代发挥着效力。老人依然渴望死在瓦拉纳西,把骨灰撒在恒河里,这是种非同寻常强烈的宗教渴望。世界飞速变迁,一切都在旋转,让人找不到立足之地,只有吠陀不变,只有经卷不变。他们的虔诚与传统牢牢挂钩——唯有握住这根绳子,过去的生活才不至于抛下自己而去。他们跃入了肮脏的恒河水——即便是大学里的教授,此时也都深信恒河水是永远圣洁,不被污染的,他仰头喝下那细菌超标五万倍的河水,因为这是他们的父辈和祖父辈如此留下的信念。

年轻人可能并不都这么想。城里中产阶级的年轻人是看着电视和网络长大的一代,宗教远非是他们唯一的寄托,神灵是属于爷爷和姨妈的事情,离他们甚为遥远,不过是来自过去的回响和古老的传奇。“湿婆/黑天/哈努曼是我最爱的神祇。啊,我说的是最爱,并不是信徒那种崇拜。”年轻姑娘涌进神庙时眼睛明亮,轻声发笑,她们手上捧着供奉用的椰子,但显然比起祭司来,她们还是对外国游客更加好奇。他们对往世书与婆罗门仪轨惘然无知,也不想了解,除非有个特别的契机。有篇文章讥讽地谈到印度的电视剧制作者如何用宗教来赚钱:他们依然在不停拍摄史诗和神话故事,这是惯例——然而既然随着现代化观众会流失,那干嘛不找个英俊漂亮的演员去扮演神祇,看看市场反应如何呢。这一赌非常成功,年轻人蜂拥去看。收视率固然很高,然而对于宗教的影响如何?“如今他们谈论的都是罗摩有多性感。”“湿婆多了很多粉丝,而不是信徒。”(注)

事情的另外一面是每年橘红色的朝圣大军主力同样是二十岁上下的男性青年。他们来自农村和城市里的下层,许多人并没有受过太多的教育,也没有固定工作。他们对待参加的祭仪显得充满了狂热,大声呐喊着神之名,在街道上奔跑。在瓦拉纳西圣城的巷道里,坐在路旁一个老人(可能是一个店主)放下报纸,朝着这些人摇头。“大天、大天的,他们知道自己在干吗吗?”他嗤的一声发出苦笑。

圣地里涌满了这样的年轻人。从这些年轻人身上,我其实并不能感到太多的虔诚与敬畏。他们可能一辈子也没有读过几页经卷,也不懂为他们施法祝福的苦行者默念的到底是什么咒语;无论他们满脸欢笑还是充满怒气,都带着一种随波逐流的茫然。他们参加朝圣,因为这是好不容易能够离开家乡到外部世界见识见识的机会。他们试图去爱的并不是神祗,而是和人群一起高呼神名奔跑的自己。他们沉浸其中的,或许也并不是宗教狂热,而是无以伦比的“我是印度教徒”的社群认同感,这个世界里万物都在与他们敌对,因此这个认同感才是真正的神,比神坛的神更不可触犯,不能动摇——而这种认同感就是通过一次次的这种集体朝圣得以加强和巩固。

对于我这样的旁观者来说,这种事情会让人觉得恐惧。任何宗教一旦与身份认同的政治沾边,便不可能和平。几年前拆毁了阿逾陀清真寺的,或许就是这样的年轻人;在古吉拉特掀起宗教仇杀的,或许也是这样的年轻人。在政治集会上大声狂呼的,同样是他们。他们并非只是信徒,更是今天印度教民族主义“藏红花政治”的基础。

宗教对于盲从者来说就是迷信,而迷信,才是印度的真正泥潭。这泥潭里孳生出无数的神棍,成堆的瑜伽大师,女苦行僧,圣人和神灵附体者。其中有一些或许是真的道德学问高深的贤者,但绝大多数都是骗子与寄生虫,性丑闻和政治金钱丑闻从未休止。宝莱坞大着胆子拍了《OMG》和《P.K.》,但这并没有什么用。迷信产生的根基是无知与愚昧,而这在当前的印度,根除不尽;六十年前,尼赫鲁觉得只能用社会主义来根除印度愚昧、文盲、失业、疾病和不卫生,然而六十年过去了,愚昧、文盲、失业、疾病和不卫生巍然不动,社会主义的失败所留下的弊病倒成了第六座大山。人们现在什么都不相信了,尤其不相信自己,所以他们只能拜倒在神棍脚下。这些电影,这些讽刺,只是呼应了中产阶层无奈的那一声苦笑。

曾经有人评论说,世界上没有什么宗教比印度教更将精英与大众区分得如此彻底;婆罗门的形而上的,精神性的宗教,和功利主义强烈的大众的印度教。大众的印度教就是那三百万众神的旅店:人们用供奉和祈祷交换神灵的满愿。“它是讨价还价的宗教,如同一个市场,在这个市场里,诸神与平民讨价还价,获得好处。”而在如今的印度,精英的宗教已经土崩瓦解,摇摇欲坠,因为自从印刷术普及开来,婆罗门便早已无法垄断知识,而大众现在更加轻易地通过多种媒介和手段可以接触到传统价值观,因此,随着印度变得更加现代化,印度社会反而变得更加梵化和更加传统,更加保守;大众的宗教并没有因此变得更加世俗化,或脱离世俗化。它和社会的每一个方面都斗争,都媾和,它接受了现代化的一切,产下怪异的婴孩,但自身却并没有变得现代。这个宗教变得光怪陆离,难以揣测,它是多面的棱镜,多样的摩耶,你看到的模样,并不一定是最终的真实,但也一定不是全然的非真实。

所以你说印度人是虔诚之人吗?我觉得不是。我觉得他们是循规蹈矩之人,遵行传统之人,随遇而安之人,茫然之人,迷信之人。有些人见到恒河沐浴的场景,说大受感动,这也是错觉,只是自己平日里并无信仰,因此才把震动误解为了感动。说印度人物质贫困而精神富足,说他们因为信仰而快乐,不过是看着彼岸花开风景格外好的自欺欺人;这是阿马蒂亚森愤怒指责过的“猎奇”想法。这种桃源是不存在的,没有人会平静地接受痛苦与烦忧,只不过他们无计可施,被生活压迫得无法思考,才转身扑入永恒的怀抱。对于普遍的苦难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言辞,既无良心也无思考。

然而,这毕竟也只是我的一己之见,云上之人的看法——从前有位学宗教的朋友,说不信教的自己看着信徒熙熙攘攘,宛如乘坐飞机朝下张望,看到云海茫茫,景色固然美好,毕竟不能从飞机上跳下去扑进云海,谁知道下方是天国还是深渊。

既然不知道,或许作为云上之人的我,此时发的感想和评论或许也不过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可是这里又出现了一个谬误:如果我不进入宗教,我就不能评论它;如果我进入了宗教,我又怎能评论它?这或许永远无法可设,无可言说吧。

最终我能想起的,不过也是那稀奇古怪的林林总总——扑在神庙墙上的男人,在庭院里念诵吠陀的老人,藏红花色的青年,街头艳丽的神像,严防死守的胎室里安装的电风扇,论坛上的初中小女孩发问:“现在哈努曼还活着吗?”还有在瓦拉纳西游荡的早上遇到的身段窈窕的少女,我看着她隔着铁栏杆,对着街道一旁每一个小小神龛里的林迦石像祷祝。她像是要拜访这个城市里的每一个神庙。“这是大天,”这里所有人似乎都有解说癖,她也不例外。看着我盯着她的晨祷,她露出微笑,用不怎么流利的英文对我说,“给人幸福。”她看起来是确信这一点的。

我看着她走进狭窄的街市,清晨的阳光从破破烂烂的遮阳篷里撒到她身上去。我看着她走进云中。



注:参见

https://ananyaaagarwala.quora.com/Religiosity-and-Marketing-For-Gods-Sak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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