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神】Over My Dead Body 越过我的尸体【全文完】

说明:这是受MR2011年电影《Dead Body》海报的启发,写出的“湿婆跑到现世来流落街头”的脑洞。所以人物当然也是以MR和DKDM为原型的,不过尽量还是就看作只是借用了名字的故事吧(。实在要说是湿婆XMR我也没脸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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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原来是这副德行,Mohit心想。

他被抛尸在这个垃圾场已经有三天,孟买的夏天炎热不堪,他的尸体已经变得不堪入目,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但没有人会留意他。这里靠近海边,每天都会有人跑来这里背朝大海拉屎,没人会愿意朝下看一眼,自然也不会发现躺在垃圾堆里的他。

Mohit困惑不解,惊恐万状。他原以为自己会等来永恒的黑暗,或者讽刺些,会进他所不相信存在的天堂。但实际上他什么也没等来,哪儿也没去,他只是被困在了自己已经死亡的躯体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等苍蝇在自己眼窝里产卵。他之所以还没有发疯,大概是因为发疯是有血有肉的活人才有的机能,神经和大脑死去的时候,就连这唯一的逃离现实之道也随之消失了。

难道我会一直在这儿,直到我完全变成一具骷髅为止吗?他想着。他不是苦行僧,这样的观想法,尤其是观想自己的腐烂过程,可并不是他所愿意接受的。

就在他这么待在自己尸体里胡思乱想的时候,“那个”出现了。

“那个”并不是人类。Mohit感觉得到这一点。如果他还活着,他会浑身寒毛直立,就像是站在悬崖上朝脚下望那种感觉。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恰当地形容“那个”,它不是生物,不是光,不是声音,没有形态,它只是……只是……除了用否定来表述,它几乎无法形容。

“那个”就那样停留在Mohit(准确说是他的尸体)前,沉默着,Mohit似乎能感觉它正在观察自己。毛骨悚然了很久之后,他终于忍不住发问了——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

“……你是谁?”

“那个”并没有理解回答。片刻之后,它也开口了,同样,是“用他所能理解的方式”。

“我有一件事必须要完成。”“那个”如此对Mohit说,“我需要借用你的躯体。”

“哈?”Mohit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我需要去做一件事。因此,我希望借用你的躯体。”“那个”又重复了一遍。接着,它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我并不会白白使用。我可以满足你的一个愿望,无论那是什么。”

Mohit终于回过神来了。他差点笑出来(可惜死人是没法真正笑的)。

“这是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他问。

“那个”似乎并没怎么在意。它只是又追问了一句。

“你愿意吗?”

Mohit呆了一下。“如果你真有这种神通的话,”他不无讽刺地说,“干嘛不去找一具好一点儿的尸体呢?我倒是没有意见,不过如你所见,现在我这模样大概也只能在法医实验室里派上用场了吧。我肉都快被海鸥和老鼠吃没了。”

“那么,你就是接受喽?”

“嗯。嗯?等一下,我……”

他没来得及说完。因为“那个”突然就朝他过来了,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这是理所当然的!)“那个”便进入了他的身体。

他突然被一片彻底的白色光芒所淹没了,他尚存的每一个部分,每一寸还没被分解的肌肉和组织,没自溶的细胞,还有这个蜷缩在破烂不堪身体里的意识——转瞬之间便被一古脑地席卷而走,就像是龙卷风带走了一棵已经死亡的树木。

等他回过神来,Mohit发现自己已经站了起来。

就在垃圾场里,四肢完好无缺,肌肤光鲜紧凑,生龙活虎,多棒的一个小伙子,肩宽腿长的。

Mohit目瞪口呆,但让他更加目瞪口呆的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

他的手不听他的指挥动起来了。他的脑袋也是。他的身体开始胡乱地我行我素,满怀好奇摸着自己的躯干,又拍,又捏,又甩。

“喂!!!”Mohit大叫起来,随即发现自己依然还只是在思想里发声。

“别担心。”现在占据了他身体的“那个”又开口了,用的是Mohit的喉咙,发出的是他的嗓音,听得Mohit真是伤心欲绝——“就像我们说好的。我借用你的躯体。你可以高枕无忧。”

“我觉得我们并没有说好——”

“既然是你把躯体借给我,那么主导权也在我。”“那个”说,“不过你放心。我言出必践。告诉我吧,你有什么愿望?”

Mohit又好气又好笑。“重点并不是这个!你到底是什么?我现在又是什么?我一分钟前还是一具尸体,现在我是在做梦呢,还是这才算是真正的死?你能不能解释一下?特别是,你到底是什么来着?”

“那个”又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曾用许多名称来称呼我。”

“什么,外星人吗?”Mohit说,“还是僵尸鬼?”

“湿婆。”

“那个”一本正经地说。

要是Mohit能喷饭的话,他一定能连十五年前奶奶给他做的牛奶粥都喷出来。

“你在开玩笑。”

“我干嘛要开玩笑?”听起来似乎很无辜。

“我是个无神论者!”Mohit大喊,“我从十六岁时就不相信你了。自从祖父带着我去了阿玛那特洞之后!!”

“我知道。”

“知道你还选择上我的身!”

“这没什么关系。”

“你在骗我。你一定是别的什么东西。”

“我是湿婆。”

“吠陀里那个?”

“吠陀之前我就存在了。”

“胡扯!”

“我没有。”

“如果你真的是湿婆,为什么一定要我的身体,你难道不是无所不能的?随时显现的?还是说那些其实也都是假的?疯子编给傻子听的?”

“这其中有些缘故的。”

“不。你不是湿婆。”

“如果你不接受也无所谓。”

“我不能接受!!”

Mohit几乎要捧着脑袋喊起来了。可是他没法捧脑袋。因为他自己的身体,现在已经被自称为湿婆的什么东西给占据的身体,开始吭哧吭哧地朝垃圾场外爬。

“老天爷。”Mohit绝望地说。

“湿婆”停顿了一下。“‘老天’?你不是说你是无神论者吗?”他满怀好奇地问。

“住口吧。”Mohit更加绝望地说。

这个样子还不如继续做具尸体躺在垃圾场里呢,他还是照样被困在自己躯干里,完全对它无计可施,受人摆布。可是“湿婆”却对他的身体运用得驾轻就熟,他手脚并用,行动矫健,很快就从垃圾场的边缘爬了出去。顺着泥泞的道路走了没多久,棚户区就出现了。“湿婆”依然充满好奇,朝着四周打量,可是周围的人都朝他皱起了眉头,然后捏起鼻子,避之不及。

“我的老天。”Mohit又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

“这一次是什么?”湿婆回应,“你要许什么愿望了吗?”

“你——不对,我——不对,总之,能不能先去洗一个澡?!”Mohit大喊。“我在垃圾和粪堆里躺了三天!!好吧,如果你真是大神的话,你不用呼吸的,对吗?所以你也闻不到?还有看看我都穿着什么,抹布都比这光鲜。这样子警察下一秒钟就会来再次杀了我的。”

湿婆停下了脚步。

“我该到哪里去洗?”他真诚地问道,“海里吗?”

“你看到那边的洗衣厂没有?那边的人整天都在海里小便。”Mohit现在倒觉得自己快发疯了。“算我求你。你找找看,我衣服左边口袋里还有三千卢比。找一辆出租车,给他两千卢比,让他带你——带我去希瓦吉火车站。我在那儿寄存了一个行李箱。换洗衣物也全在里面。找一家附近的旅馆,City Palace就不错,就在火车站出口肯德基斜对面,如果他们肯让你进去的话,去洗个澡,换上衣服,带着这个行李箱,买一张去Jammu的火车票。今天就走。离Jammu二十公里,有个叫Mrityunjaya的村子,我家就在那儿。我要回家。这就是我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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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乎Mohit的预料,找出租车、取行李箱、进旅馆洗澡都没遇上什么障碍,尽管湿婆没完没了地问这个为什么,那个为什么,出租车司机又多敲诈了一千卢比,声称要用于打扫车厢和清洁气味,而旅店经理也坚持要顾客将换下来的衣物立即扔到酒店之外去。

湿婆洗完澡后,走到穿衣镜前换上了衣物,直到这时Mohit才在镜子里头一次瞧见了自己。

的躯体。

没有什么变化。容貌和身体都依然是原来的,线条轮廓都不曾有任何改动。

Mohit打了个寒噤。

那还是他,但又已经不是他了。那盯着镜子影像瞧的人并不是他。那双注视着自己模样的眼睛并不属于他。

那并非是人类所能具有的眼神。

Mohit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父亲带他去看过的一场邦政府举办的天文展览,可他非常害怕里面一幅描绘黑洞吞噬光与星系的画。那副画现在想起来非常可笑,因为作画的人想必根本没有任何科学常识,他将黑洞就画成了一个“黑洞”的模样,从字面意义上撕裂着恒星。可是Mohit依然对此怕得要命。因为那是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一切都是会灭亡的,包括他自己。他突然感到孤独又恐惧,宇宙是那么宏大、那么陌生、那么冰冷,而他,不知从哪儿来、又要到哪儿去的他,就这么被抛在这个必将遭到毁灭的宇宙里,他到底是什么?他到底是谁?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以后也不会有人来回答。

那夸张的画给一个十岁小男孩造成了不可泯灭的心灵创伤,后来也经常出现在他噩梦之中。大概就是为了这个,他后来去学了金融和会计,而不是父亲所期望的理工科。

而现在,Mohit就觉得自己仿佛被黑洞所注视着。

那庞大的、古老的、暗性的主宰,一切的终结,宇宙的尽头,时间本身。

他这时才头一次觉得真真正正的恐惧起来。

“你怎么了?”“那个”,自称是“湿婆”的“那个”,占据了他身体的“那个”又发问了。“你感觉很不安。”

“我不明白。”Mohit喃喃地说。

“我也不明白。”对方说,“我们不是应当今日便要出发吗?现在是要去买火车票,对吗?”

“我感到害怕。”

“是的。”隔了一会湿婆说,“我能感到。你为什么害怕?”

“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Mohit喃喃地说。

“但你都已经死过一次了。”湿婆指出。

Mohit突然感到自己万分暴躁。

“说得好,”他讥讽地说,“毕竟没有什么比死亡更可怕了。这是世尊的教诲,是吗?但我记得你的信徒并非是如此传达的。他们还会说没有信仰比死亡更可怕咧。”

湿婆似乎没有留意到他的讽刺。他蹲下身去,拉开Mohit的箱子。

“别动我的东西!”Mohit嚷嚷。

“可你没钱了。”湿婆说,“我们要怎么买车票呢?”

“我的钱包就在侧面。就在那儿。别翻啦!”

湿婆停下了手。从箱子夹层里露出文件夹的一只角。

“那是什么?”

“和你无关。”Mohit满腔怒火地说,“第一,如果你真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大神的话,你早该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你为什么要问我?第二,假如你不是,那就永远不知道好了,因为那和你无关。”

“我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湿婆说,他似乎还想说什么,而Mohit打断了他的话:“去买车票。还是我得要顶礼合十,求你去买?”

希瓦吉车站永远繁忙,购票大厅里住着蝙蝠,弥漫着一股子鱼腥味儿,湿婆总算没有再继续问个不停“为什么”了,在Mohit指挥下,他们终于在排了半个小时的队,填了表格,受了售票员白眼之后顺利拿到了车票。但是没有从这里到Jammu的直通车,他们必须在中途换乘另外一趟列车了。

湿婆拿起车票,就朝站台走去。但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他转过身去。

“怎么了?”Mohit问。

“有人在盯着我。”湿婆说。“不,在盯着你。”

“……在哪里?”

湿婆朝售票厅出口指了指,一个身影从那儿快速地退到了阴影之中去。

“我没看清。”Mohit说,“不过这无关紧要。我们走吧。”

“真的吗?”

“走吧!”

湿婆转身开始走。

隔了一会他说:“我还没有问过你……”

“什么?”

“你为何会被人杀死?”

Mohit也沉默了一会儿。

“你其实不是湿婆,对吧?”他说。

“为何这样说?”

“因为如果你是,就像我说过的那样,你怎会不知道?你怎会还要问我?”Mohit说。

“湿婆”沉默了。

他们融进了扛着包、提着东西,熙熙攘攘的越过天桥走向站台的人群之中,带着孩子的穿黑纱的妇女,提着装满首饰准备在城际通勤火车上兜售的小贩,叫卖着报纸和奶茶的商人,背着手、拿着警棍,斜瞥着他们的黄衣警察。

Mohit突然觉得一阵悲愤涌上心头。

你不是湿婆。若你是的话,你怎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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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火车上的时候,Mohit睡了一觉。

他不知道原来灵魂状态也能入睡的,不过或许他只是不愿意再去理会占据他身体的自称湿婆的那什么玩意儿,他由着他拖着箱子嘎吱嘎吱走,和一堆人挤在一起进了Sleeper Class的车厢,满车厢找自己的铺位。火车动起来的时候Mohit看到有几只老鼠从堆满垃圾的铁轨上窜了出去,在车站游荡的狗跳下轨道,开始追赶它们。“湿婆”还兴趣盎然地注视着这景象,似乎满含怜悯,又充满喜悦。不知道为什么,这让Mohit心生厌恶,于是他闭上了眼睛。

或许这才是他理想中的死亡状态。没有梦,没有光,只有黑暗沉稳地包裹着他。

Mohit不知自己睡了多久。醒来后,他发现自己的身体正昂首阔步走在城市的街道上。天气很热,这躯体上出了薄薄一层汗。Mohit茫然地朝周围看了看,是他们要乘坐中转火车的那个城市。

“你醒了吗?”湿婆如此问到。

“我们到了?”Mohit睡意浓厚地问,“不是应该去坐Jammu的火车了吗?”

“嗯,但是现在有个问题。”湿婆说,“火车延误了。必须在城里再等到明天。”

“那就等吧。”Mohit不耐烦地说,“找一家旅馆住下。”

“这也有一个问题……“

“什么?”

“没钱了。”

这下Mohit的睡意可全都消失了。

“没钱了!!”他大喊一声,“没钱了是什么意思?”

似乎是为了表示礼貌,湿婆摸了摸裤兜,又摸了摸衬衣兜,示意给Mohit看。空空如也。

“你看,”他特别有耐心地说,“没钱了。” 

“钱包里至少还有两万卢比!”Mohit大叫,“你把钱包丢了吗?!”

“不,并没有啊。”湿婆又特别耐心地停下来,把钱包找出来给Mohit看。“只是钱没了而已。”

“那到底是怎么搞的!!”

“是这样的。我下了车之后,有个人帮忙接过了我的行李。我感谢他,他问我钱,我给了他1000卢比,他说他没零钱,然后我就由他去了。之后我去找我们要搭乘的那趟列车,这时有个热心人过来,告诉我那趟火车并不是在这个City Station搭的,而要去河对岸的Junction Station搭。他愿意载我过去,然后在城里大概绕了两个钟头,到那个车站后他问我要了2000卢比。到那儿后我发现他告诉我的事情是错误的,那火车并不是从那里出发的,不过我在那儿遇上一个可怜的人,他父母双亡,妻子得了睾丸癌,女儿得了白血病,儿子被撞断了脊椎,丈母娘在肯尼亚被狮子给吃了,而他自己又被毛派分子偷走了钱包,现在无法和家人联系,我可怜他,就给了他一万卢比。这时我发现我已经赶不上回程了,于是我想在这里寻找栖身之所,便在寄存行李处请求好心的女警帮忙订下一家旅舍。此时我又遇上一位向导,他愿意帮我询问那旅舍的情况,随后他告诉我说,由于这城市正在举办宗教集会,所有酒店都已经满员,但他知道一个好地方,只需5000卢比即可办妥,我把钱给了他,然后他便再未现身。我想在这城中四处看看,正好路过一座庙宇,有位容貌庄严的婆罗门给我一把圣灰,说这是赐福,然后问我要钱,我就将钱包里剩下的都给了他。他似乎不甚满意,但我确实一无所有了。”

Mohit简直气得说不出话来。隔了半晌,他才说:“你确实是湿婆。”

湿婆听起来似乎很是欣喜。“你又愿意相信我了吗?”

“因为你果然是不折不扣的Bholenath(易受蒙蔽之神)!!”如果Mohit还能支配他的脑袋,他可能已经脑充血了,“你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了一群骗子!!”

湿婆似乎并不怎么在意。“啊。”他说,“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是什么意思?!你是白痴吗?那是一群骗子!!”如果Mohit还能支配他的脚,他肯定正在猛跳脚。“你为什么要相信他们!你难道看不穿这些把戏吗!!他们现在可能正一边嘲笑今天遇上的那头蠢肥羊,一边大手大脚花钱,而我们今晚只能流落街头了!!而且你自己是神,你为什么要进庙去!!”

“众生在我眼中并无差别,所以财富在谁手中,在我看来也并无差别。”湿婆说。

"对!!只有你这么想而已!!在我看来区别大多了!“

“你为何要这样怒气冲冲?”

“我怎么可能不生气!两万卢比呀!!你就拿这钱去便宜那群吸血鬼!!”

“但那帮人也在为生计而奔波啊。只不过他们在德行和金钱中选择了金钱,这是他们自己愚蠢。“

“现在可不是什么罗摩之治的时代!没人会这么想的!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受骗者愚蠢活该而已!!”

“那这样想好了。原本他们可能还要骗别人,不过既然从我手中骗走了金钱,便意味着另一个人的金钱不会被骗走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你这是什么逻辑?骗子可不会只满足骗你一个笨蛋,他们得手了就会再去骗其他人!”

“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去找那些骗子。把钱要回来。”

“这我办不到。”

“办不到是什么意思?”

“我并不是警察,也不是主持正义与公道之神呀。”湿婆说。

“你还算是个什么神!!”

“那你觉得神该是什么样子?”

“如果你真有神通的话,去找他们,把他们变成猪或者狗都行!”

“我现在在你身体里。你如果不能把人变成猪和狗的话,那我也不能。”

如果Mohit还能支配他的五脏六腑,他多半连血都气得吐出来了。”我不想再和你说话了。“隔了一会儿后他说。

“更何况……”湿婆又开口了。

Mohit只想要再找个地方躲起来,可是他做不到。躯体里的空间就这么一丁点儿,他四面八方都是湿婆。

“更何况,那些钱也并不是原本就属于你的,不是吗?”

湿婆说。

Mohit僵住了。

“所以,”他过了片刻后慢慢地说,“你还是知道的,对吗?”

“不。”湿婆说,“我什么也不知道。如果你不愿意告诉我,我便一无所知。因为我是聆听祈祷的神,而非揣摩他人心思的人。”

夜幕已经降临,这具身躯依然在城市里闲逛。突突车和汽车在嘈杂的街道上卯足力气拉着汽笛,街边小贩架着锅,炸糖球和点心,猴子唧唧哇哇地从横过街巷上空的电线跳过去,有人赤足走过街道,前往神庙拜谒。

”那好吧。“Mohit有气无力地说,“今晚该怎么办?”

湿婆朝四处张望。“那有河阶。”他说,“上面长着一棵榕树,也十分清凉,我很喜欢。这躯体今晚可以在那儿安睡。”

实际上那棵榕树已经半死了。河流污染得很厉害,漂着死鱼和泡沫,腥臭难闻,河边也满是垃圾,台阶上都是人们嚼槟榔吐出的红色污痕。远处睡着一两个流浪汉,在桥下还有人搭着窝棚。但湿婆似乎完全不在意,他在榕树下盘膝坐下,闭上双眼。

“你为什么不在意?”Mohit浑身难受,终于忍不住说。

“在意什么?”

“肮脏。”

“若是我在意,这世上是没有洁净之处的。”

“除了火葬场,对不对?那可是你的最爱。”Mohit又忍不住讥讽地说,“可惜你现在想要住到火葬场去,恐怕不行。那儿有好多管木头和焚尸的人。那已经是一门产业了。他们不让人靠近,除非你给钱。而你已经没钱了。”

湿婆没回答。在他身后,城市熙攘喧闹,污黑的河流倒映着灯光,缓缓流动着。

“这里已经不是你的恒河了。”Mohit又说。

湿婆依然没有回答他。

天快亮的时候,Mohit和湿婆一起被摇醒了,他们一起茫然抬头,摇醒这身体的人是一个警察。他唇须下的厚嘴唇似笑非笑。远处的野狗在清晨的薄雾中呜呜汪汪地叫个不停。

“你不能睡在这里。”那警察说。

湿婆睡眼朦胧地朝另外一边河阶上的流浪汉们看了一眼。“可他们也睡在那儿。”他说。

警察朝他伸出了肥厚的手掌。“你有任何证明身份的文件吗,先生?”

“有的。”湿婆说,Mohit有一张Aadhaar(类似于中国的身份证,但在印度普及度较低)放在钱包里。他伸手去摸。

“咦。”

钱包也消失了。

那警察嘴唇上的笑意扩大了。

他拎着衣领,把湿婆拎了起来,尽管Mohit的身体其实远比他高大。警察将他拖向停在不远处的警车。“跟我走一趟吧。”

湿婆跟着他走着。他看到路边有头瘦骨嶙峋的牛,正在撒一泡热气腾腾的尿,远处已经有人家开了门,提着塑料水壶的妇女走出门来,看到警察,又缩回了门槛中。他感到身体里的Mohit突然一反常态的沉默,他绷得紧紧地,就像是一头掉进陷阱里的野鹿。

“你怎么了?”湿婆问到。

那警察转过头来。“你在和谁说话?”他问。

“并不是你啊。”湿婆回答。

下一秒钟那警察的拳头便揍到了他脸上,砰的一声,打得耳鼓里都在轰鸣作响,颈骨咯吱一声,颧骨处的肌肤立刻便肿了,这可真是老道的一拳。

湿婆回过头,茫然地盯着那警察。

“下一次,你最好不要这样和我说话。”那个警察满面笑容的说。

他把湿婆塞进了车厢里,那里面有一股子酒后呕吐物的味道,多半关押过醉汉。太阳升得更高了一些,湿婆看到警察手腕上系着棉线,戴着铜戒指,额头上还抹着一线圣灰的痕迹,这位公仆多半在早起上班前还专程去了湿婆神庙,一丝不苟参加了早晨的Puja。一定是个虔诚的教徒。

湿婆笑了。

警察们开始有条不紊地殴打Mohit。

他们总共三个人,不过真正动手的只有其中两个,另外一个始终在旁边看着。他们很有经验,制造痛觉,但绝不至于让你痛得说不出话来,也绝不会让自己过度操劳。殴打持续了八到十分钟左右,揍到一半湿婆才想起来应该问一问他们为什么要打自己(或者Mohit),但他随即发现这一点并没有什么必要,因为这只是个正常的程序,殴打你和你做了什么其实没有必然联系,只和你目前坐在这儿、坐在警局里这一点有关。

在挨打的间隙,湿婆小心翼翼伸出思维一角,触碰了Mohit一下,因为自从被扔上警车开始,Mohit就一直保持着让人不安的沉默。湿婆感到他的思维紧紧缩成一团,那丝丝渗透出来的情感是湿婆所熟悉的:恐惧。厌恶。更多的恐惧。极度的惊吓。可怕的回忆。不能作出任何反应。对痛觉的回忆似乎已经超越了现实的痛觉本身。

”你还好吗?“湿婆问道,但Mohit并没有回应他。

不过这个时候警察们也停手了。他们盯着他。

“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其中一个说,“这是个白痴吗?还是被吓傻了?”

“他是个贼。”一直坐着看的那个警察说,他站起来去擦手。“我们要把他移交给Jammu的警方。”

“他偷了什么?”

 “不知道。我也不关心。这是其他邦警察的事。”

他们从询问室走了出去,其中有一个隔了一会儿又回来,检查了一下手铐,端了杯水给湿婆,然后又关上门出去了。

湿婆低下头,看着日光灯的影子像一轮月亮一样在那杯水里晃。

“贼,”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感到身体里的Mohit很厉害地颤抖起来了。

“你想说些什么吗?”湿婆问。

Mohit依然没有作出回应。

湿婆竖起了耳朵。尽管这只耳朵已经被打得嗡嗡作响,不过他还是能依稀听见警察在外面打电话的声音。

“是的。……我们已经逮捕到他了。什么?不。不。……你在开玩笑吗?抓错人了?绝不可能。我们从他那儿取走的身份证件和你们提供的信息完全一致。……什么?这是什么意思?我们不可能抓到他?逃跑了?不。他人就在这儿!我们的人在孟买希瓦吉车站就盯上他了。他现在就在警察局里!……不,绝不是你说的那样。你说的都是废话。你最好立即自己来看看。就是他!马上!我们没有那么多房间可以供他过夜。”

那警察似乎是相当恼火地挂了电话。就在这时候,湿婆听见内心深处的Mohit声音很低地说了一句:“我不是贼。”

不过之后警察好像把湿婆遗忘在了询问室里,此地显然事务繁忙,警局里人来人往,叫嚷不休,没人在顾得上管一个异地毛贼。湿婆百无聊赖,开始摆弄手腕,研究起手铐来。他打量了手铐一阵,想了想,突然把手搁在桌子边缘一用力,把指骨弄脱臼了。

正在忙着想事情的Mohit先是被吓了一跳,随后就发出一声惨叫。

“你在对我的身体干什么!!”

“你的身体现在是归我的。”湿婆说着,把手从手铐里滑了出来,“没关系,一会儿重新给你装上去。刚才挨打的时候你也没感到痛啊。”

"这是两码事!!"Mohit大喊,不过湿婆置之不理,另一只手也如法炮制。他站了起来,凑到门边,从门缝里朝外面看去。

外面似乎相当热闹,一群人吵吵嚷嚷拉着一个男的往警局里走,一边走一边殴打他,那男人眼睛都被打肿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警察们凑了上去,就连守卫的人也过去看热闹。

“咦?”湿婆又说了一声。

“怎么了?”

湿婆朝外面指了指。“那个被打的男人,”他说,“就是在火车站拿走了我一万卢比的那个人。看起来,他好像惹到其他人了。”

“这可真棒啊。”Mohit阴郁地说,“‘真理终将得胜’,对不对?”

警察局里的热闹越来越大。有两个戴着金链条的汉子开始把那骗子按在警局的地板上朝死里揍。但是警察似乎并没有上前干涉的意思,有几个人还笑了起来,似乎那家伙被受害者扭送进警局并不是第一次了,被当众殴打也并不是第一次。现在所有人都跑过去围观了。湿婆推了推询问室的门。门悄无声息地就开了。他跨出门来,没人注意到他。

“我们走吧!”湿婆愉快地说。

Mohit完全没想到这样的发展。

“到哪里去?”他愕然地说。

“我们还赶得上那趟火车。”湿婆说,抹掉了脸上的血,把被扯开了的衬衫系上,大步朝警察局大门外走去。也许他的模样太理所当然了,擦肩而过的警察、闲人和罪犯们都没一个朝他多看一眼的。

警察局外面阳光强烈,这躯体也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等他适应光线之后,湿婆突然看到有四个男人正沿着街道朝他走过来,为首的那人长得有点像阿贾耶·德乌干。但走到一半,他们就停下来脚步。在日光之下,他们盯着湿婆,脸色变得铁青,活像白日见鬼。

与此同时,湿婆也感到体内的Mohit又一次紧缩了起来,那无比强烈的恐惧和恶心的感觉再度迸发。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长得像阿贾耶·德乌干的那个男人说,他瞪着湿婆,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嗯?”湿婆说,他朝前走了一步,另外三个男人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向后踉跄地退了一步。而为首的那个男人并没有动,只是脸色已经从铁青变成了雪白。

突然之间,他猛地扑过来,抓住湿婆的胸口。他大吼着,摇晃着Mohit的身体。

“这不可能,你已经死了——”

随后他的吼叫被掐灭了。他的脸现在变成了铁灰色。他放开了湿婆,向后退去。

“你没有心跳。”他说。

湿婆看着他,“这是当然的。”他说,“我是一具尸体呀。”

男人尖叫起来。其他三个男人转头就跑。湿婆不再理会他们,迈步朝前走。

走到街角出口,他挥了挥手,一辆突突车停了下来。那突突司机看了湿婆一眼,突然变了脸色,想要立即开走,不过湿婆动作也很快,抓着他肩膀就挤进了车子里。

“你要干什么!”那个司机大叫。

“我要去火车站。”湿婆说,“就是你告诉我‘火车不从那儿开’的那个地方。”

“我不载你。你快下去。”

“我昨天可给了你两千卢比。”湿婆说,他现在一身都是伤,眼神还很凶恶,很像是个刚从斗殴中保释的帮派分子。

突突车司机愤怒地瞪了他一眼,发动了车子。

警察局里终于听见了动静。那个打电话的警察现在也跑出来了。他正巧看见湿婆的身影消失在街角。他勃然大怒,拿出警哨来要吹,突然看到男人瘫倒在路边。现在那男人可一点儿也不像阿贾耶·德乌干了。

警察跑到了他身旁。“你他妈的在干嘛?”他朝男人大喊,“我叫你们来验明正身。我叫你们来提犯人。这家伙溜出来了,从你身边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过去了,你居然不拦住他?你发疯了吗?”

再也不像阿贾耶·德乌干的男人似乎没听见他说什么。他只是茫然地看着警察。

“可是他已经死了。“他说,”我们明明已经把他扔在孟买郊外了。他已经死了!”

警察皱起了眉。

他看着男人。

“‘已经死了’是什么意思?”他说,“你能解释一下吗,Sharma警官?”


他们平安无事地到达了车站,湿婆取回了箱子,坐上火车前还抽空去洗了一次脸。血水顺着下水道哗哗往下流,湿婆抬起脸来,裂开的镜子里倒映出的脸此时并没有什么血色,白得就像是抹了一层骨灰。

“那个家伙说,”隔了一会儿Mohit说,“你没有心跳。”

“不,是你没有心跳。”湿婆纠正说,“你的身体没有心跳。”

Mohit用了一点时间来理解这句话。

“这是好事。”湿婆又说,“就是因为这样,才不至于流太多的血,不至于流太多的汗,也不至于过分疼痛。你看,你的拇指已经没事了。”他演示给Mohit看。

但Mohit依然没回过神来。

“可这就是说,”他说,“我还是一个死人?”

湿婆似乎感到很惊讶。

“你当然还是一个死人。”他说。

他们顺顺当当坐上了火车。直到列车开始发动为止,都没有出现有人追上来抓捕他们的迹象。

“下一站可就不一定了。”Mohit说,“他们可能已经通知了前方的警察局,然后在那儿候着,等着抓捕我。”

“到时候再想办法吧。”湿婆说。他搞到的是一张侧面卧铺的票,现在他能把自己安安稳稳塞进座位里,右腿自然而然地盘上左边膝盖,Mohit以为他马上就要捏个手印冥想了。不过湿婆只是一如既往地朝外面看着风景。

Mohit此时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耐心地等待了一阵子来验证自己的疑问,时间过去了五分钟,十分钟。Mohit毛骨悚然。

这段时间里湿婆从没曾眨过眼睛。

就和传说中的天神们一样。

不过死人也是不眨眼的。

他发出一声呻吟,而湿婆再度听到了。

“你怎么了?”他又问。他提问的方式就是如此像个孩子,似乎天真,又因事不关己而显得冷淡残忍。

Mohit没说话。此时一个乞讨者摇摇晃晃从前面车厢里走过来了。他摇晃着一个铜盘子,上面摆放着塑料假花,还摆放着湿婆、毗湿奴和女神拉克什米的画片,画片上他们个个看起来红光满面。这乞讨者唱着歌,把盘子伸向乘客们。

“告诉我,你是谁?

你,形态如此凶猛的你!

至高之力呀,无论你是谁,

我要在你面前鞠身。

我不知你的目的,

我只想了解你的一切。

哦,原初者呀!”

他这样拖长声音唱着,摇晃着盘子。红光满面的胖子们和盘子一起摇晃着。没并太多人光顾他的生意,于是他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又摇摇晃晃朝着更后面的车厢走去了。

过了一会儿Mohit说:“我十六岁的时候去过阿玛那特洞窟朝圣。我和你说过这件事吗?”

“第一天就说过了。”湿婆说。

“从那里回来之后,我就生病了。肺炎。我病得快死了,好不容易才康复。后来我就再也不相信你存在了。”Mohit说。

湿婆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你在那儿吗?”

“什么?”

“阿玛那特洞窟。人们到那儿去看你。可是那里只有一个大冰柱子。有的人似乎很受感动,可是我已经感冒了,我看着冰柱,觉得自己快冻死了,只想着要回去。后面的人还一直在不停地推我。你在那儿吗?”

“你说呢?”湿婆反问了一句。

隔了片刻Mohit又问:

“你存在吗?”


出乎Mohit的预料,警察们并没有在下一站,下下站,或者任何一个站拦截他们。他们平安无事地到达了Jammu。湿婆把行李箱取下来,走下车厢,擦过大声叫卖热茶的小贩们和头顶着行李的妇女们身边,走出了川流不息的车站。

“接下来要怎么走?”他问Mohit。

“朝南走。走过三个街口,就在Malik家的杂货铺前有去Mrityunjaya的公交车。在那儿等着吧。去Udhampur的十字路口那儿下。”

公交车没过多长时间就来了。车门敞开着,但是已经挤满了人,车顶上塞着一堆行李。湿婆凑到车前面去。“我要去Mrityunjaya,”他大声说。

售票员半个身子都吊在车门外,他摇了摇脑袋。“没地方了。你不介意的话,到车顶上去坐着吧。”

湿婆想了想。“我没钱买票。”他说。在他体内的Mohit哀叹了一声。

售票员瞪着他,然后又摇了摇脑袋。

“谁管你呀。”他说,“上去吧。”

湿婆提着行李爬到了车顶上去。车子发动起来了。

他们很快就出了城,朝山区里走。路不好走,坑坑洼洼。车子颠得不行,湿婆必须抓住别人的行李才能保持平衡,不至于被晃得从车顶一头栽下去。司机和东倒西歪的乘客们倒是似乎对此习以为常,车上还大声放着旁遮普音乐。有个妇女把头伸出窗外开始呕吐,隔了一会又平静地把头收回去了。

“你看,”Mohit突然说,“这里本来该有一条宽敞的四车道的。”

“是吗?”

“你知道PMGSY吗?“Mohit说,“算了,想来你也不知道。PMGSY是指Pradhan Mantri Gram Sadak Yojana。意思就是要给全国每个乡村通上水泥道路,包括Mrityunjaya那样的村子。”

“然后呢?“湿婆说,“道路去了哪里?”

Mohit笑了。“就在行李箱里。”他说,“那个文件袋里。”


天快黑的时候,司机在路口停下了车,湿婆从车顶爬了下来。

“接下来这截路我们得要靠走了。”Mohit说。

他们沿着崎岖不平的山路走了一段时间。夕阳下的山景很迷人,但路却并非如此。这几天并没有雨水,道路并不泥泞,但拖着箱子走也很累人。真奇怪,Mohit没有从身体里察觉出丝毫的疲累。这是他所熟悉的故乡:连绵不绝的、多石的山脉,山间的溪流,建筑在山坡上的村落和白色的神庙。

鞋已经走破了,血又流了出来,但是他和湿婆都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他们还越走越轻快,就像是脚已经不再挨着地面了一样。

走上一个山脊的时候,太阳彻底落山了。山谷间都是黑暗。他们朝山下望。远处传来了警笛刺耳的声响,群山之间的公路上亮起了许多盏警车的灯。

Mohit全身都绷紧了。“他们终于来了!”他说。

“看来我们得要加快点步伐。”湿婆说。他把行李箱抱在了怀里,然后小步跑了起来。

山风吹过这具伤痕累累的躯体,他在山间赤足奔跑着。Mohit望向前方,他看见一轮弯月,还映照着夕阳的余辉,散放着淡红的光芒悬在不远处的山峰上。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觉得很轻松。他要回家了。他终于要回家了。

警车的声音似乎越来越近,但Mohit已经看见了村庄的灯火。前面的道路影影绰绰似乎站着几个人,还停了几辆挺漂亮的越野车。不过湿婆没管这个,他径直朝前跑着,抱着行李箱。他跑得离那些人越来越近了,那些人也发出喧嚣来,朝他晃着手电筒,朝他跑过来。这些人里有一个衣着很得体的中年男子。他拿着手机,用那光朝Mohit脸上晃。

“Mohit!”他大叫,声音显得愤怒又难以置信。

“你好呀,Barsha先生。”湿婆说,依然抱着行李箱在跑。

Barsha先生怒吼一声。

“你应该已经死了!”他说,“Sharma那个废物!”

“他不是。”湿婆一边跑一边说,“Mohit确实已经死了。”

“抓住他!”Barsha大喊。他身边的那些男人朝湿婆猛扑过来。

可是说来也奇怪,他们无论如何就是无法抓住Mohit。他抱着行李箱,衬衫也已经撕破,牛仔裤上粘着血迹,脖颈露出被殴打过的青紫痕迹,这具肉身是这么地沉重啊,就像是转眼便会化为泥土。可是他又像是空气做成的一样,无论他们怎么抓,都会扑空。他们又吼、又骂、又叫,他大步地从他们中间冲了过去,毫不费力,就像是大象踩过甘蔗田。他们只好又返过身去追他,可是他们也追不上,他跑得像是个史诗传说中的人物一样。Barsha先生在后面顿着脚,气得发狂。

Mohit在前面跑,这群人在后面追,没过多久,警车终于到达了村口,赶上这场盛大的戏剧。可他们的车被Barsha的越野车给挡住了道路,开不进去,所以警察们也只好下车步行,追在Barsha先生的手下们后面。

Barsha先生回过头,突然在警察堆里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茫然失措,可怜兮兮。Sharma警官被夹在两个同僚之间。

“Sharma!”他怒吼。

“可我已经杀了他的!”Sharma歇斯底里地朝他喊。“已经杀了他的!我们看着他死掉的!他脑壳都已经被我们打碎了!”

拉着他的那个警察歪了歪头。“这可是个很离奇的故事,如果Sharma说的都是真的,我们追一个死人追了八百公里。”他对Barsha先生说,“您作何感想?”

他露出一个笑脸来,不过Barsha先生稳健有力的拳头转瞬便揍到了他鼻梁上。


Mohit跑着。他已经忘乎所以了。他跑过儿时熟悉的山道,跑过田埂,跑过散落在小路旁的村庄,跑过小学校。灯都开着,人们站在家门口、从窗子里、从院子里看着他奔跑,脸藏在阴影里。他感觉不到自己呼吸,也感觉不到自己心跳,他心里只有一个地方,只有一个目标。

然后他到达了那儿。

他停了下来,抱着那个行李箱。他站在自家那刷成淡绿色的二层小楼下面,他敲了门。灯开了,一个蹒跚踌躇的步伐声在房子内响起,然后门打开了。满头白发、弓腰驼背、憔悴不堪的老人愕然地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的儿子。

“Mohit,”他轻声说。

眼泪涌上了Mohit的眼眶。

“爸爸!”他说。

警察和Barsha的人马这时都已经追了上来,围到了房前。人们彼此看着,似乎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有个警察咳嗽了一声,朝前迈了一步。“你被逮捕了,Mohit——”他对那父子俩说。

可他的话没来得及说完,因为人群被分开了,Barsha先生端着一支步枪冲了上来,他头上青筋直爆,两眼血红。

“我杀不死你吗!”他吼道,端起来枪来瞄准了Mohit的头颅。

有几个警察朝Barsha先生扑过去,不过已经晚了。Barsha先生开了枪。

子弹穿过Mohit头颅时,他几乎全无感觉。

本就应当如此,因为他原本就已经死了。就在子弹穿过他头盖骨的那一刹那,他感到一直以来占据、操控着他躯体的那近乎无边无际的庞大的存在,瞬间便抽离了这具身体。生命力转瞬便从这躯体里消失了。

他倒在地上,重新变回了一具尸体。

周围的人发出一声惊呼。警察把Barsha先生扑在了地上。Barsha先生的手下们躁动起来,警察们又朝他们扑了过去。那个之前打算逮捕Mohit的警察瞪眼看着这一片混乱的场面。

“这可不好收场了。”他嘟囔了一句。

Mohit的父亲跪了下来,搂着儿子毫无生息的躯体。但他只是发出一声轻微的啜泣,就像是他早已经知道来敲他门的是什么。

那年轻人已经安息了。只有一缕细小的血迹沿着他发迹向下流,他的表情很安详,并不像是死于一场粗暴的谋杀,也从未在千里之外家人所不知道的垃圾场里腐烂过。月色之下,他显得多么英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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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意说说看吗?”湿婆说。

他们在村庄之上。Mohit闹不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什么。他是在漂浮着吗?还是整个意识都弥漫在了空间中?因为他好像同时能看到所有的事情和所有的人。他看到村庄里所有人都走出来了,家家户户亮着灯。他看到妇女们坐在他家里,围着他的父亲,安慰他。他看到警察们在和Barsha先生的律师大吵大闹,几个地方长官正在凑头商量。而Barsha先生则被关在小学的教室里,他缩在墙角里,捧着自己的脑袋。隔壁教室里关押着Sharma警官。他躺在地上像死了一样,而且还失禁了。一会儿要去收拾他的人可真倒霉。

他还看见自己的身体。如今被擦拭干净了,放在小学的会议室里,盖着一块干净的白布。山上天气凉快,尸体不至于坏得那么快。他还听见警察们在商量,明天怎么把尸体运送去进行尸检。不过Mohit知道,无论怎么检查,结论都只有一个:他是被Barsha先生的步枪当场击穿头颅而死的。Barsha先生会有很大,很大的麻烦。

他还看到他的行李箱,就放在办公室里。那儿现在没有人,灯也关着。不过明天会有人来打开它的。在阳光下,会有人读到那些文件的。

“愿意说说看吗?”湿婆又问了一句。

Mohit收回了自己四散的视线。如今,他只是注视着自我。

“我十八岁的时候,”他开口了,“比现在重三十公斤。说来可能很滑稽,我那时却想要做一个演员。我渴望得到财富和名声,说实在的,谁不想啊。可是我公布这个决定的时候,全家人都疯了。亲戚开车从几十公里外的地方跑来,家外面围满了人。那个时候,实际上我已经买好了去孟买的机票。可是所有人都在劝说我,告诉我这是个荒谬的想法,我永远不会成为一个演员的,做一个会计要踏实平稳多了。他们让我把这个愚蠢的主意从脑子里赶出去。于是,我犹豫了,或许他们说的是对的,因为每个人都是这样说的……最终,我退掉了机票。我去报考了会计学校。你相信吗?当初要是我坚持我的想法,或许今天我就不会死了,我会在孟买,说不定我已经变得很有名,而且有钱。

“所以……后来我为Barsha先生工作,我在他的帐目里发现问题,发现了消失的四车道都跑到了哪里去的时候,我想,这一辈子,至少有一次,我要坚持做自己认为是正确的事情。

“我去找了区农村发展委员会的头。我告诉他我发现的一切,他褒奖了我,并且收下了证据,让我回家去等消息。

“隔天,我在区里工作的朋友给我打了电话,他说:‘你快逃吧。我看到Barsha和他一起吃饭。’

“于是,我就跑了,我很害怕。我在朋友那儿躲了三四天,然后就听到Barsha四处对别人宣布我是一个贼,从他那儿偷走了工程款。我很愤怒,于是我干了一件蠢事。我乘夜跑到Barsha的办公室去,撬开他的办公桌,拿走了证据,还有五十万卢比。我心想,反正这也是不义之财……”

“你不应当这么做的。”湿婆说。

“是的,我不应当。”Mohit说,“我真蠢。现在我是真正的通缉犯了。我开始跑,我做梦也没想到生平第一次去孟买会是以一个逃犯的身份。可是我跑得还不够快。我被Sharma追上了。Barsha让他来追我的,因为他突然发现要是我被当地警察捉住了,又把证据交给了其他人,那可能也会变得很糟糕。Sharman想要从我嘴里问出文件的下落。我差一点就告诉他了。我是真的想告诉他。因为……因为那实在是太痛了。我受不了……可是他们下手太狠了。太狠了。我还没来得及屈服。”

他说不下去了。

夜色变得更加沉静,人们都沉默了下来。

Mohit转过头,可他并没有看到湿婆,他在他身边,可又不在。他在所有的地方,可又哪里都没有他的身影。

Mohit突然开始怀念起两人居住在一个身体里的时光。

“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吗?”他说,“可你说过,你不是伸张正义的神。”

“我不是。”湿婆回答他说,“这一切只是顺其自然地这么发生了。而我只是在满足愿望而已。”

Mohit忽然笑了。“满足愿望,”他说,“既然如此,天下那么多人在向你祈祷,祈求你为他们复仇,祈求你实现梦想,祈求你把这块土地变成一个好一些的地方,祈求你给予他们幸福,你为什么不去满足他们的愿望?”

“Mohit。”湿婆说,这是他第一次叫他的名字。Mohit战抖了一下,因为湿婆的声音太过温和了。“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是你想象的那个样子。”

“不是我想象的那个样子,那又是什么样子?”Mohit突然爆发了。“十六岁时我快病死的时候,我一直向你祈祷,如果你真的如同你的名字一样慈悲,为何你不来拯救我?”

“拯救你的是医药。”湿婆说,“医药能够治好你,所以我不能回应你的祈祷。”

“这是什么意思?”

“Mohit,我是无法为人们实现人类能够凭借自己的力量完成的事情的。”湿婆说,"所以,我并不能治愈疾病,不能使某人变得富有,某人变得幸福,我并不能让战争发生或停止,也不能让一个国家变得更好或是更坏。我不能实现正义。我不能惩罚邪恶。我不能制止腐败。我不能结束饥荒。在更加古早的时代,我是可以做到这些事情的,因为那时候人类还很弱小,做不到的事情还很多。但如今已经不一样了。"

“但这是为什么……”

“如果我代替了人们去完成他们可以做到的事,人类还能留下什么?”

Mohit颤抖着。他明白了。可他又全然不明白。他突然又糊涂了,他开始觉得这只是一场梦,或许他在垃圾场是真的没死,他只是受了重伤,变得迷迷糊糊的,于是他从垃圾场里爬出来,按照自己的本能,朝家里走,然后如愿以偿死在了家门口,父亲的怀里。而湿婆只是他的一个幻觉,是他临死时用来安慰自己编织的幻影。神是从来都不存在的。

“但是…………”他最终开口了,“但是你满足了我回家的愿望,不是吗?”

“Mohit,”湿婆再度这样称呼他,依然显得平静、温和而冷漠。“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之间是怎么说好的吗?你说出你那愿望时,我可曾说过‘我应许了’?我并没有。我告诉过你,我借用你的躯体,是为了去做一件事。那件事和你的愿望重合了,所以你的愿望并不作数。Mohit,那时我正在实现另外一个人的愿望。你父亲的愿望。”

Mohit愕然了。

"我……父亲的?“

“你被Sharma折磨致死后,Barsha得意忘形,他在村里大肆宣扬,说你已经被警察抓捕,可耻地死去了。你父亲听到了他说的话。他不相信你是贼,可父亲的直觉告诉他,你确实已经死了。他哭了,跪下来大声向我祈祷,自从你祖父感染了你的肺炎死去之后的第一次。他不吃不睡地祈祷。而我听见了他的声音。”

眼泪——如果眼泪还存在的话,可是Mohit确实感到泪水再度涌上了他的眼睛,已经不存在的眼睛。他没有问湿婆父亲许了什么样的愿望,因为他已经知道了。

“你父亲向我祈祷,祈求你回来,让他再看你一眼,再听你叫他一声爸爸。可是这是凭借人力无法实现的。因为那个时候,你已经死了。因此我能够满足他这个愿望。所以,我去找你,将你的尸体带回去给他……”

Mohit捂住了脸,他大声哭泣了起来。湿婆等待着他。

“所以,Mohit,”他说,“我还能实现你一个愿望。”

Mohit觉得湿婆的声音里似乎饱含怜悯。但是,就像是他同时怜悯着铁轨上的老鼠和追赶它们的狗一样,这怜悯似乎是针对一切众生的,加害者,受害者,恶人,善人,非法,正法,黑和白。神是不问善恶的。他只怜悯生命本身。

“神不该是你这个样子的。”Mohit说,他感到泪水又再度流了下来。

“是的。”湿婆说,“那么,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的?你希望我可以为人类实现一切梦想吗?你希望我能够为人类实现正义吗?你希望我存在,或是不存在?我听你的一句话,Mohit。这就是我能为你实现的愿望。”

Mohit说不出话来。过了一会儿他才说:“为何要我来决定?”

“从来都是人决定神的模样。”湿婆说。

Mohit抬起头来。此时此刻,他突然看得见湿婆了。他看见一个光辉的高大形体,握着三叉戟,就像是庙宇里的、神坛上、颂歌中的形象。可是当他看向他面容的时候,他发现湿婆如同镜子,映照着他自己的面容,湿婆的脸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唯独眼中满含着那冷酷无情而博大无比的怜悯。

泪水再度模糊了Mohit的视线。毁灭万物的神祗还等待着他的回答,而他只是别转过头去,注视着远方的山峦,注视着他的大地。

月亮已经落下了山间,万物都已沉眠。只有三三两两的灯火在那黑暗的大地上闪烁,宛如星辰,宛如泪光。

fin


注1:阿玛那特洞窟在克什米尔首府附近,是一个著名的湿婆圣地,因为每年七月洞中会形成天然的巨大冰林迦,大量印度教徒会前往朝圣。这也是DKDM中帕尔瓦蒂修炼的地方。由于道路难行,气候恶劣,每年朝圣者都有伤亡。

  

注2:乞讨者所唱的歌来自于《Adi Shankarachary》插曲,看起来很像是原人歌变型,但我不确定出处。


注3:Mrityunjaya,征服死亡。湿婆最重要的Mantra之一即为Mahamrityunjaya Mantra,因他被视为具有征服死亡的力量(但并不是单纯的起死回生,而是彻底摆脱死亡的解脱之力)


注4:说要当演员结果被八方赶来的亲戚劝阻是MR遇上的真事,只不过他坚持自己的想法,去了孟买,于是,他成了现在我们知道的MR。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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