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神】半朵红莲

因为一张老海报萌发的脑洞。

————————————————

从前,在曾为大自在天所爱的优禅尼城,居住着一个男人,那男人因为从前的功德,记得自己过去的七世。

说来也怪,他每生每世自打降生,心里便记着半朵红莲的模样。那半朵红莲之美,绝不是这世上应有的,它光彩照人,像是火神阿耆尼的所有荣耀被凝结在植物的形态里,又像是有人用了红宝石碾碎的水来浇灌它,它的花朵像是照耀在大地上初生的朝阳,照耀着男人生生世世的记忆。他曾见过它,却又忘了是在何处相逢。因此,无论是在哪一生、以何种形态出生,男人都会费尽心思,去找寻心目中的这半朵红莲。

第一世,他是文底耶山足下的一只蚂蚁,整日在泥土中爬行,因为想渡过一个水洼去触碰一朵莲花花瓣,便溺死了;第二世,他是生活在林中的一只蝴蝶,它想接近药叉女们戏水的莲池,在雨中淋湿了翅膀,被路过的野兽践踏得支离破碎,天神怜悯他,在第三世便让他成了一只生活在娑罗室伐帝河湾中的翅膀强健的轮鸟。其他轮鸟为了眷侣四处寻找一个太阳永不落下、黑夜永不降临的地方,他却想要试图飞越七大海洋,去找寻那半朵红莲。

第四世,他是阎摩那河畔森林中的象王,身白如雪,因为想要去采摘莲花而足陷泥潭,被猎人擒获,献给了国王。为着亏欠了国王善待的缘故,第五世他成了国王的花匠,费尽一生心血试图栽种出一朵与自己梦想相似的红莲,以至于死去时体肤都浸透莲花清香。第六世,他成了一个女子,在波罗奈斯生活,因为容貌美丽,身带芳香,许多人向她求婚,她却只答应嫁给能带给她红莲的男子,有位诗人求爱不成,便愤愤地诅咒她下一辈子也成为诗人。

第七世,他果然成了一个诗人,口吐锦绣,受着民众和女人爱慕。有一天,他斜倚在窗前,情人偎依在他怀里,撒娇地对他说:“世上还有什么能比我更美?”诗人一笑,想要向她形容盛放在他心中的那朵红莲,话到口边,他却发现世上找不到任何诗歌能够描绘它的美丽。它的美堵塞了他的喉咙,堵塞了他的胸口和血脉,诗人当即倒下死去。

如今,这男人生活在优掸尼,依然对那下落不明、不知何时见过的红莲念念不忘。它在他肺腑中扎根,它的芳香渗透进他的血肉骨骼之中,日日夜夜,它的美以他的灵魂和快乐为原料,燃烧着他,焚毁着他。男人痛苦万分,难以解脱,便朝拜各个圣地和净修林,拜访智者和善人们,希望知道如何才能摆脱这红莲对他的折磨。

后来,他在灵魂伟大的食火仙人之子所居住的摩亨陀罗山那里遇到了持斧罗摩的御者阿讫多弗罗那。这位婆罗门指示他说:“世界上所有的善行里,没有什么比用苦行供奉三只眼的帕尔瓦蒂之夫更好的了。大天乃是慈悲之海,你修持苦行吧!这样的话,持三叉戟的世尊一定会垂怜于你,令你从痛苦中解脱。”

于是,男人听了他的劝告,便前往雪山足下,默念大神湿婆的圣名,控制感官,开始苦行。他不吃不睡,不饮不食,这样苦行了一百年之久。之后,他又前往圣人们所崇敬的恒河源头,在那里继续苦行了一万年。天帝害了怕,叫天女们去骚扰他,但他却知道天女们的皮相在心中那半朵红莲前宛如粪土一般,因此并不为之所动。

终于有一天,他的苦行获得了成功,一条宛如白银铺就的通往吉罗娑山的道路出现在他面前,男人欢喜不已,知道自己已经获得面见湿婆的恩赐。他立即起身前往吉罗娑山,渴望拜在湿婆莲花足下,向他诉说自己的烦恼。然而待他辛辛苦苦到达峰顶,眼前所见,却叫他大吃一惊:他看见那位苦行的主人,头戴新月、以髑髏为璎珞的自在天,高踞在世界的宝座上,放下了金刚菩提念珠,放下了重逾三界的三叉戟,未曾冥想,也不舞蹈,此时正万分闲适地手持朱砂画笔,在他那美丽妻子眉间不紧不慢地画着半朵娇艳的红莲。而那半朵红莲,正是男人用尽七生七世在三千世界里苦苦找寻的那一朵。

男人惊愕之中,忽然想起自己的前身。原来,他曾经是位修行瑜伽、以法为魂的仙人,名为力勇,已经获得神通,摆脱尘世烦恼。他与持明、悉陀为伴,饮风吸露,苦行了许许多多年,只求得能见到湿婆一面,因为他听说人见到湿婆一眼便能获得解脱。终于有一天,他的苦行获得了成功,宛如白银铺就的通往吉罗娑山的道路出现在他面前,仙人欢喜不已,知道自己已经获得面见湿婆的恩赐。他立即起身前往吉罗娑山,渴望拜在湿婆莲花足下,歌颂他的荣光。然而待他辛辛苦苦到达峰顶,眼前所见,却叫这力勇仙人大吃一惊:他看见那位苦行的主人,头戴新月、以髑髏为璎珞的自在天,高踞在世界的宝座上,放下了金刚菩提念珠,放下了重逾三界的三叉戟,未曾冥想,也不舞蹈,此时正万分闲适地手持朱砂画笔,在他那美丽妻子眉间不紧不慢地画着半朵娇艳的红莲。

仙人十分愕然,又十分恼怒,简直伤心欲绝。他只觉得,自己历经数劫苦行所求得的功果不应当是这个模样。他张了口,想要出声,大声呵斥湿婆,湿婆却笑着望了他一眼。

这一眼便令仙人自吉罗娑山上跌下,堕入轮回。

前生的知识与记忆,统统不复存在,他成了一张白纸,只记得那朵在帕尔瓦蒂眉间尚未画完的红莲,怀揣着那图像在时间和世间中辗转流浪。

如今,男人又站在了吉罗娑山上,而湿婆依然还在为他妻子画眉心莲花。男人依然十分愕然,又十分恼怒,简直伤心欲绝。他只觉得,自己耗尽七生七世,在红尘中受尽折磨所求得的功果不应当是这个模样。他张了口,想要出声,大声呵斥湿婆,湿婆却笑着望了他一眼。

男人突然出了一身冷汗。他猛然察觉,他依然还是仙人力勇,刚刚达到吉罗娑山顶,他站在湿婆与帕尔瓦蒂之前,一步未曾动过,他从未自吉罗娑山上跌下,七世的轮回乃是梦幻泡影。时间不过流逝了一个刹那,心不过多跳了一拍,世界的重量不过增加了半粒芥子那么多。

湿婆这时向他开口了。他声如雷鸣,笑容宛如覆盖群山的皑皑白雪。他说:“人之子力勇啊!你明白了吗?”

力勇便突然恍然大悟了。

他心如水晶,向着世界之主鞠身合十,微笑着说:“我明白了。”

话刚出口,他的身体便在光芒中消散,完全消失无踪。三界发出轰鸣,山川震动,天神放声叹息,众生欢欣鼓舞,星辰流散,日升月恒,季节变幻,河流在平原间改变了方向,群鸟越过古老的雪山,朝着北方飞去。

而湿婆对此全然无动于衷,当力勇的身体化为齑粉时,他在笑靥如花的妻子眉间,画完了那半朵红莲的最后一笔。


评论(1)
热度(81)

© 爱此清凉窟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