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神一到雷神二,父与子,Thor的成长。

这是拖了几百年的雷神黑暗世界的二评,但既然说的是成长,那就必须从雷神第一部开始说起。

雷神一到底讲的是个什么故事?如同漫画中那样,一个傲慢的神祗学会了谦卑和做一个英雄?还是如大多数人喜闻乐见的那样,为了权位or力量or宇宙中任何重要的东西兄弟阋墙的悲剧?在我看来,雷神一更多是关于两个儿子竭尽全力向伟大的父亲证明自己,结果因为方法不当而双双杯具了的故事。

Loki那方自不必说,向父亲证明自己并不比Thor差、证明自己也是仙宫合格继承人的动机是他悲剧的根源,因此Odin那句“No,Loki”才会让他坠入万丈深渊,因为这是最终的否定:你不合格。而反观Thor呢?或许他表现的不像Loki那么明显,但是“向父亲证明自己”,依然是影响他个性与人生的基本原因。

电影一开始的Thor是个唱着I Can't Wait To Be King的辛巴。在幼时Thor心目中,父亲是最伟大的英雄,因为他打败了霜巨人;在那时,Thor想要的一切,就是和父亲一样:”等我当上了国王,我会狩猎怪物们,把他们一网打尽,就和父亲您做的一样!“因此,在约顿海姆,奥丁出现在Thor面前的时候,他脱口而出的是什么呢?”父亲,让我们一起解决他们!“他做梦都想与父亲并驾齐驱、并肩作战,这个梦从他还是个男孩时就一直在延续。

但是,这种心态随着男孩成长为来,逐渐蒙上了其他阴影。他绝不会满足于“和父亲一样”,他还会想要超越父亲,比父亲更强。看啊,仙宫的大王子表面多么光鲜,因为他受万众爱戴;但是他永远不能忽略的是,只要他父亲还在一天,他就必须向黄金宝座屈膝。若说不受期待是一种痛苦,那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也是一种痛苦。父亲对他的期许,仙宫对他的期待,都对Thor产生了巨大的压力,让他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能力,想要成为"Odin想要他成为的儿子"。另一方面,若说Loki想要告诉Odin我并不比Thor差,而Thor则希望告诉所有人我并不比父亲差。当范达尔劝说他不要到约顿海姆冒险时,他愤怒地回应说奥丁也曾带着军队进攻约顿海姆击败巨人拿走了冬棺。凭什么奥丁能做的事情,我做不到?我是他的儿子,我还会比他更伟大、更强大。所以,“霜巨人必须像曾经惧怕你一样惧怕我!”

因此,他如此渴望成为国王,不是因为他真的有什么等待施展的雄心壮志或战略蓝图,而是因为王座对他来说是一个证明,一个机会,说明他并不比父亲差,说明他能够超越父亲。

但是,只要持有这种心态一天,他就不可能成熟起来——只要你的价值是和别人怎么看待你挂钩的,只要你的成长只以某个特定的人做唯一衡量基准,你就无法真正做到独立自主。Thor想要走出伟大父亲的阴影,可是他不知道朝着哪个方向走。怎么可能有?奥丁是一贯伟大而正确的,他的一贯正确让人生厌;所以Thor选择了最愚蠢、但也是他唯一能想得出的一条道路:与父亲反其道而行之。他以为,只要和父亲做的事情不一样,他就能向别人证明他不是他父亲的影子。“老路都已经行不通了”,他如此朝父亲咆哮,但他自己其实根本不知道新路怎么走,只能选择和父亲相反的方向。

Loki就是因为了解他这种心态,才会巧妙地抓住了Thor的弱点,撩拨他前去约顿海姆冒险。“但是你的任何行动都会违背父王的意愿”,而Thor想要的就是违背父亲的意愿。

而劳菲,尽管只和Thor短短会面,却看穿了Thor的本质:“你期待战争,你渴望它”,但这是为什么?Thor的真是渴血的战争狂人吗?不是,他只不过是个“试图证明自己成年了的男孩”,向谁证明?Odin。

因此,当Odin制止了Thor的行为,同时也否定了他的自我证明的时候,Thor极其剧烈的爆发了。一方面拼命想要向父亲证明自己的能力可以和父亲并驾齐驱,一方面又拼命想要证明自己比父亲更强所以父亲怎么干自己就要反着来,两条路都行不通时,他把这全都归咎于父亲,“你已经年老体衰,而且你还愚蠢!”

而结果就是他被打下凡间。

但是Thor有个优点,一个能真正让他成为英雄的优点:他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并且从错误中学习和成长。因此,他的凡间之旅终究是有所值的(至于影片对这段表现得好不好则另说了)。

关键在于,他是何时意识到自己错了呢?甚至都不是他发现自己无法拿起锤子的时候(那象征着父亲对他的再一次否定)而是Loki来告诉他,父亲死了的时候。

稍后,在他和塞尔维格博士的交谈中,他告诉对方“我全弄错了……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该去做些什么。”

因为他人生唯一的指南针Odin,此时已经(他以为的)被他自己的行动弄坏了。

(有趣的是,这段对话中也提到了另外一个父亲:Jane的父亲,“从来听不进去别人的话”,这也加强了父子主题的意蕴)

不管如何,这段时间虽然短暂,但确实给了Thor机会去重新看待和思考过去他和他父亲的关系。他开始学习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过更重要的是,Thor本质并不坏。Loki支配的破坏者找上门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面对破坏者(俨然就是他过去所有可怕错误的化身)说“我真的非常抱歉”。

他选择了自我牺牲,这种牺牲并不是由于他试图想要证明什么,而是一个出自英雄主义试图保护他人的行为。

因此,以奥丁的泪水和妙尔尼尔的复活作为象征,他重获了认可。这种认可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出自心态与意愿,某种意义上该说是歪打正着,反过来也再一次告诉Thor:你过去那套行不通,是错误的做法。这样做才是对的——只要你做个好人就足够了。

于是,等到一切尘埃落定,Odin和Thor的父子对话便全然转换了逻辑:

Odin承认自己是会犯错的,也承认了儿子的价值:“你会是一位明君。”

而Thor则说:“我还有许多事情尚要学习”,但更重要的是,“再也不会有比你更加贤明的君主”。

这意味着什么呢?不仅意味着Thor学习到了何谓谦虚,更意味着Thor已经不再会愚蠢地投入到为了证明自己能力而与父亲展开的单方面的竞争中去了。他已经宣布退出比赛了。而曾经对他无比重要的王位,对他来说也不再是急不可待的目标了。这是他成长的重要一步。

而在雷神二里,Thor之所以变得更加成熟,并不是因为他变得比较冷静,或是开始使用谋略,而是因为他已经彻底摆脱了以博取父亲的认可作为行事基准、向父亲证明自我的心态。在雷神二中,他已经真正做到了从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

即便是在雷神一,到了结尾,Thor依然还是希望向父亲证明自己的,依然把父亲对自己的认可看得非常重要,所以他才说“或许有朝一日我能让你为了我感到骄傲”。但是,在黑暗世界里,这种心态也随着Thor变得倍加自信而消失了。我们能看到曾经是个贤君的Odin在雷神二中变得固步自封和暴躁不安,这固然是因为失去妻子的痛苦,但或许也是因为Odin隐隐察觉到了儿子已经步出自己的影子,开始以平等的身份与自己对话。虽然Thor还在对Odin说“如果你御驾亲征,九界的混乱会结束得更快”,但Odin的回应(“你这马屁拍得有点过了”“你已经赢得了九界的尊重和我的感激”)显示出他已经知晓,这其实是Thor的谦逊之辞。

Thor之所以会变得这样,几次大战下来心态更加自信是原因之一,另外一个原因则是从雷神一的末尾,他就开始意识到Odin确实是个会犯错的父亲。对人类的态度分歧加深了这种意识,Thor明白,即便是Odin也会存在偏见,而且因此造成战略上的误判。

与之相对的,Thor学会了自我思考——这个的意思并不是说他会去构想谋略做出计划,而是说,他在看待事物的时候,再也不再是以父亲的观点作为基准,去揣测“Odin会怎么想”,而是就事论事。

雷神二中父子两人重头戏有三场,第一场,我们看到父子二人的谈话其实已经体现出观点上的分歧。Odin以父亲身份对他做出的劝告,Thor显然是不认可的,但他并未直接提出反对,而是选择保持沉默。“我有我自己的考量”,光是这一点,已经和从前他凡是与父亲意见相左必然要争辩一番的做法不一样了。

第二场戏,在仙宫遭到袭击之后,父子的两人的争执更是鲜明地说明了两人的位置是如何倒转的——这一次,顽固的、感情用事的成了Odin,而Thor则成了较冷静、较客观、能直面现实的那个。截至这里为止,这出父子关系的戏剧其实已经完成了最重要的转折,儿子终于彻底地摆脱了父亲的影响。Thor反对Odin的做法,并不是因为Odin是Odin,而Thor是Odin的儿子;不是为了向Odin证明他更能干,他已经完全无需再向任何人证明任何事,他唯一在考虑的,是事情的走向、各种可能性和正确的策略。

当Odin失控,冲着Thor大喊大叫的时候,Odin(如同在雷神一里面对Loki时那样),在儿子面前老态毕现,支撑不住自己而几乎倒下。Thor当时张口欲言,也朝Odin迈了一步,但他毕竟最终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伸手去扶起衰老的国王。此刻,Thor看着父亲的眼神里有震惊,有悲痛,有遗憾,但更主要的是,有了一种怜悯之意(因此他并未去扶父亲,因为这会让Odin感到屈辱);也许,尽管他早就有所认识,但这是他头一次如此清晰地了解到,自己崇拜过的、拼命想要超越的、暗地里可能恨过的那个完美的国王,已经不存在了(或者根本就从来没存在过),此刻只有一位丧偶、衰迈、固执的老人,因为满怀愤怒而即将犯下致命的错误;他必须制止他,因此他必须反对他,背叛他(但这不能令他心理上获得任何满足)。看着Odin逞强地说自己会获胜时,Thor或许已经明白,从此刻开始,他能够依靠的唯有自己。他对Odin昔日的仰视就在这一瞬间成了俯瞰。

而既然完美父亲是个虚像,那么,去做这个虚像所期待的儿子就已经没有意义了。在故事的最后,也是父子之间的最后一场戏(鉴于Odin其实是Loki假扮的,这可以说只是Thor一个人的独角戏了),Thor彻底澄清并摆脱了这种期许。曾经说着“如果有一天我当上国王”,说着“我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的Thor,已经有了明确的自我追求和生活目标。他毫无犹豫地向“Odin”承认,自己并不适合做国王,Loki要更加合适。

这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一步,就像前面说过的那样,王位对于Thor来说不仅仅是权力和力量,更是父亲对他的认可,是他成为了“父亲想要的那种儿子”的证明。“比起成为伟大的国王,我更愿意做一个好人”这条道路,不是父亲替他指出来的,而是他自己走出来的。若说在影片开头他还有犹豫(因此在Odin要给他王位时一言不发),此时他已经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不要说Thor做到这点没什么了不起,要知道,意识到自己永远不会成为奥丁想要他成为的那个儿子(也没必要这样做),能够放平心态看待自己与父亲之间的关系,这可是就连公认“比较成熟”的漫画里的Thor花了几十年时间、到现在还没能做到的事情啊(当然了,这也可能是漫画里的Odin论起Controlling的手腕和意愿都是电影Odin无法比的= =)。

所以,要说Thor真正的成长,或许就是他最终成功挣脱了曾经困扰自己、束缚自己的执念吧。许多人会困在执念中越陷越深,越来越执著,越来越为求之不得而苦,但Thor则走了出来,他也能由此成为一个更加磊落和成熟的人。未来不管事情会变成什么样,他是否会遭遇更多的悲痛和挫败,至少在这一点上,雷神已经可以俯仰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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