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仇者同人】【冬寡】冬之歌

本文原来收录于寡姐本《盛开》之中,感谢主催让我放文:)

原作:Marvel Earth-616
作者:青泥
分级:PG-13
警告:无特别警告
配对:Bucky/Natasha

冬之歌

001.

    1943年 3月 苏联 库尔斯克 最遥远的科尼岛

巴基现在才知道,俄罗斯的冬天真的是什么都能冻死的。

并不仅仅只是有生命的动物和草木,一切抽象的东西也能在严寒中覆灭。微笑,诗歌,爱情,就连语言本身都是如此。在这个正在沿着“奥廖尔—库尔斯克”铁路沿线朝着刚刚组建的中央方面军集结的小队人马中,只有他和队长两个美国人,不过这并不是他觉得话语正在他胸腔和喉咙里缓慢枯萎的主要原因。

休息的间隙,他在自己的装备里东翻西找,挖出了最后三勺被冻得凝成块状的可可粉。此地在俄罗斯腹地,供给跟不上,巴基已经有一个月时间没见到真正的口香糖了。不过,比起和他们一起行军了一个星期的这支苏联军队相比,巴基知道自己简直称得上奢侈阔绰。
他用口缸融化了一杠子雪,泡融了可可粉,为了防止香味溢出,他用袖子遮住口缸,穿越他们临时驻脚的营地,朝半年前被德国人烧成废墟的村庄尽头跑去。苏联军人们沉默地注视着他。

女孩就在那儿。隔着远远的,巴基就能看到她坐在干枯的树木和残墙之下,背对着他,步枪斜放在身旁;她歪着头,他能看到她军帽下露出的红发,以及红发环绕的雪白脖颈。那让他觉得倍加地冷。

他走近了,放慢了脚步。女孩听到他来了,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他。他把冒着热气的可可放在了女孩面前,她不假思索端起来就开始喝。太冷了,人们也很饥饿,她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补充热量的机会。巴基看着她喝完,她贪婪地舔完杯缘残留的水渍和渣子,它们已经很快地凝结成了细小的冰粒。这不是他所熟悉的女孩子。女孩子们应该穿着漂亮的短裙,在科尼岛优雅地吃着冰淇淋,头发用发箍装饰,脸用笑容装饰……但他面前这女孩子脸上没有笑容。

巴基等着女孩喝完。他说:“我明天就要走了。你知道,和队长一起走。我们要回意大利去了。”

女孩抬起头来,看着他。

巴基指了指了喝光的口缸。“临别礼物。”他又说。

女孩依然看着他,什么也没有说。

巴基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随着这支部队一起行动,她看起来和其他所有人都格格不入。他们的政委——那个叫卡波夫的人,巴基一点儿都不喜欢他——似乎在负责她的行动。大部分时候,她远离众人,沉默不语。

一开始巴基会找她说话,也许只是因为她的沉默也比面对其他俄罗斯人那深渊一般的冷漠要好些,至少她没有拒绝过他。

女孩依然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于是巴基感到有些无计可施了。

“我们来聊点什么吧?”他试探地说。

这些日子他们什么都聊。或者说,巴基什么都聊。欧洲战场的见闻。关于希特勒的一万个笑话。贬低法国人,意大利人,英国人的所有可笑的段子。还有许多带荤的,如果圣徒队长听见一定会面露尴尬的故事。巴基讲给女孩听,他对自己说这是在练习俄语,但是如果你说话的对象一言不发,这又怎么能算得上是练习呢?或许他只是在避免自己身体里语言的灭亡。

“从前……”巴基开口了,打算说一个关于谢尔曼坦克的笑话,可是他说不下去了,因为此时女孩还看着他。她的嘴唇嫣红好看。

“是的,明天我们就要走了。”最后他说。他感到黯然,这是詹姆斯巴恩斯生命中为数稀少的一种感受。将来他要如何告诉别人,他在俄罗斯碰上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可能是个哑巴,他喜欢她,但直到最后他都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所以……我们不说这场见鬼的战争了。我们来说说科尼岛好吗?科尼岛。”

其实巴基是想谈谈他自己的。可是回望过去,在成为美国队长的搭档之前,他的人生就像是一把锯齿钝锈的刀刃,虽不至于拔出来就会伤人,但也并不让人愉快。巴基唯一能想到的明亮的色调,愉快的东西,就是科尼岛。他和妹妹一起去过的科尼岛,万花筒一样的科尼岛,色彩绚烂繁复,棉花糖是那么好吃,摩天轮旋转不休,木马在迷幻的灯光里起伏,游乐园里音乐混合着人们的笑声,酿出浓烈无比的香气。

他喋喋不休地这么说着,女孩深绿色的眼睛看着他,那多么像一个冬季边缘的湖泊,因为寒冷已经开始发黑。他把科尼岛整个从他的脑子里拽出来,全世界只有那个地方昼夜不休,光明灿烂,永远与炮火纷飞的战场无涉,他把科尼岛摆在这女孩前,就像把可可摆在她面前一样。他想看她把这临别礼物吃下去,就像吃掉一个巧克力味道的棉花糖,这样她也会变得暖和起来,她眼睛里的湖泊永远不会结冰了。

最后,他说完了。

不远处,苏联人三三两两站了起来,准备开始拔营继续出发,靴子踩着雪吱吱作响。巴基听见队长在询问卡波夫什么事。

他叹了一口气,站起来。
“我要走了。”他说,“再见。”

“不会再见了。”

巴基惊讶地别过头去,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女孩说话。比起她年轻的外表,她的声音显得粗涩,又过份成熟,仿佛这一生都在吞咽俄罗斯的黑土。

女孩也站了起来,她把红发塞回军帽里。

“我很快会死。”她说,像一个裹在笨重军服里的十世纪东正教圣女塑像,毫无欲望,心如木石。“我们不会再见面了。”

“我不会死。”巴基情不自禁喊出来,他是真这么认为的。他和美国队长在一起,怎么会死?这永远不可能发生。“所以你也不会死。”

话一出口他便觉得自己很蠢。但是这无关紧要。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他忍不住又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们还会再见的。”

女孩望着他,她塞回军帽下的红发又落下来了。巴基犹豫了一下,他伸出手,把红发从女孩脸上拂开,他的指尖发烫了。隔着手套,他本不该感到她的体温,即便能触摸到她肌肤——啊,她看起来是这么,这么地冷——他只是突然觉得很害怕,他这辈子都不知道什么叫恐惧,可是现在他知道了。他只认识她不到七天而已。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的。”他低声说,这是第三遍了。这就是巴基觉得语言开始从体内死亡的时刻。这种时候应该有成片的词句,意大利语,法语,俄语,莎士比亚,惠特曼,普希金,他本来可以应该有一千句,一万句话语对她说出口,这才是他詹姆斯巴恩斯的风格,可是看着女孩,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苏联人开始开拔了。脸色严酷的军人们沉默地朝前走去,擦过他们俩人,没有人看着他们。这好像是一个冻结在严寒里的幻觉。

巴基觉得女孩不会再说话了,而他所有的语言确实都已经消耗殆尽了。队长开始在远处喊他,他转过了身。

“娜塔莎……”

这时,他又听见女孩这么轻声说。

“我叫娜塔莎·罗曼诺夫。如果我们还能活着见面,用这个名字来叫我吧。”

她这么说。

黑色的军队在白色的大地上缓慢蜿蜒前行,汇聚成一支钢铁洪流,人们走上前线,战斗并且死去。巴基那一瞬间突然觉得娜塔莎说的都是真的,他们不会再见面了,可是他顽固不化,这是他唯一的优点。

“我记住了。”他说,“我叫做詹姆斯·巴恩斯,娜塔莎。”

002.

1949年 7月 美国 纽约 死去的体温

“有时我觉得我的胳膊还在。”巴基坚持说,“我能感到它。”

“人们说这是幻肢。是一种错觉。”男人说。

巴基愤怒地看了一眼他空掉的袖管。他应该接受现实,可是他确实能感到那支已经不存在的胳膊手臂的所有神经、肌肤和骨骼。对面有面镜子,他看得见自己如今的模样,骨削如柴且满脸胡须,浑身臭汗,像个粘在病床上的僵尸。但他不能要求太多了。人们把他从冰海里捞出来的时候他的那支胳膊就已经没了,他能从爆炸、高空坠落和低体温症下活下来已经是一个奇迹。在病床上昏迷了将近五年后醒来更是一个奇迹。

他并不遗憾。战争从他那儿只带走了一条胳膊,他是幸运儿。他感到愤怒的是他错过了一切。解放柏林,胜利日,没能亲手揍上希特勒一拳。

“队长呢?”他又问道,“我已经第四次要求见他了。为什么这要求没得到批准?”

男人颇有深意地望着他。这人衣冠楚楚,可巴基不喜欢他,男人有蜥蜴一样的眼神,这就是那种在士兵浴血奋战时坐在办公室里说一些空洞狡猾废话的文牍机器。巴基突然紧张起来。“他还好吧?”他质问道,“你们告诉我他还活着,他是还活着,对吗?”

“那是当然。”男人冷静地说,打量着他,“他比你更幸运。你们是一起被从海中救出来的,但是他只昏迷了一个月就醒来了。毫发无伤。那大概是,嗯,‘超级士兵血清’的作用?”

他吐出这个词像是吐出一口难喝的浓汤。

“这你们已经和我说过无数遍了。”巴基说,“如果他没事,为什么他不能来见我?”他说着,并且感到好笑,“他有了新的‘巴基’?”

男人还是用那蜥蜴一样的眼神盯着他。

“斯蒂夫罗杰斯,”他缓慢地,字斟句酌地说,“在接受非美委员会的调查。”

巴基喷地一声笑出了声。他笑得厉害,皮包骨头之下内脏相互碰撞,疼痛异常,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这一刻开始,他知道自己作为士兵的生涯已经永远结束了。

“‘非美委员会’?”他说,“你是要告诉我,被叫做美国队长的人在接受非美委员会的调查?”

“因为他曾经拥有过这个称号,所以他的行为更必须被仔细地审视。”

“曾经是什么意思?”

男人难听地笑了一声,转换了话题。“你是他的搭档。你了解他在战争中的行为。”

巴基警觉起来了。“没错。”他冷淡地说,“我了解。”

“如果我们要求你作证,你应当及时出席。”男人说。

“为了什么?”

“有证据显示他在战争中和苏联人过从甚密。他还同情左翼分子,在战后公开支持有红色背景嫌疑的罢工。”男人说,“即便他是战争英雄,这一切也是不可原谅的。不,应当是更不可原谅了。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对吧?”

“实际上我不知道。”巴基说,愤怒正从他每一个毛孔里向外冒,这是队长最担心他的状态,因为他会变得不顾一切,“真抱歉,我睡得可能太久了,我分不太清到底是谁在说梦话了。”

男人耸了耸肩。“一个善意的劝告,巴恩斯先生。你在调查中扮演的角色决定了你……未来的生活状态。毕竟,我们知道你的背景,你的……”

“去你妈的。”巴基说,“滚出我的病房。”

男人盯着他。“这样对我说话不妥当,巴恩斯先生。”

“没错,不妥当,”巴基说,“如果我另外一只胳膊还在,我应该把你从窗口这儿扔下去,这才妥当。”

男人走了。巴基倒回病床上去,瞪着天花板。热气从窗外翻滚而来。

>>>

半后年巴基才真正地再次见到了队长。斯蒂夫被释放是军队和政治角力的结果,但是他被剥夺了所有的荣誉和职务。他们在中央公园漫步,拥抱,流泪,说起战争和战争后的一切。

“这不公平,他们本来应当让你去做将军。”巴基再一次这么说的时候,斯蒂夫只是耸了耸肩膀。他瘦了,为了防止人们认出他,他留了一圈胡子,看起来劳累而且憔悴,依稀有点从前那个贫困艺术生的影子。

“我为我的国家尽力,并且已经看到了我为之奋战的成果,”他平静地说,“我个人的荣誉在这种满足前不值一提。”

“人们误解你,说你是卖国贼。”

斯蒂夫看向纽约的天际线。直到这时他湛蓝的眼里才流露出一丝细微而剧烈的痛苦。“我今天不是来说这些的。”他转移了话题,“我有东西给你,Buck。”

他递给巴基一个本子。巴基打开它。他看到一幅素描,描绘着干枯的树木,村庄的残骸,一个少年和一个少女在画面之中,男孩站着,女孩坐着,男孩把一杯冒着热气的可可递给女孩,她的头发从军帽里漏出来,她的步枪斜靠在身旁。

巴基的呼吸停顿了半秒。

“我本来很早就想把这个给你。”斯蒂夫说,“我觉得这画面很美,所以那时候没有忍住……我画了两张,另一张,我在走前委托卡波夫交给她……或许麦卡锡的人觉得那时候我是拿给了他什么秘密文件吧。”

“这不好笑,斯蒂夫。”隔了一会儿巴基才说。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斯蒂夫说,“她还活着吗?”

这是巴基真正开始感到痛苦的时刻。那支胳膊,他如今想着,他那支丢失了的胳膊,他曾用它替她拂去落在面孔上的红发,感受过她的体温。在丢掉那支胳膊的时候,她残留在他指尖的温度也一并消失了。

“她叫做娜塔莎·罗曼诺夫。”巴基轻声说,“我不知道她是否还活着。”

003.

1952年 4月 莫斯科 可可余味

“和我一起去列宁格勒吧。”肖斯塔科维奇恳求说,但娜塔莎并没有注意他在说什么。

芭蕾剧院曲终人散,只有他们两人坐在后台化妆室里,这是个危险、暧昧、政治不正确的情况,但肖斯塔科维奇佩戴着少校军衔,因此谁也不能对此说什么。娜塔莎漫不经心撩着散开的红发,镜子里映着她苍白的脸。“列宁格勒,”她几近无意识地回应说。

“那里有更好的剧院,我们演出《加雅涅》这样的曲目。”肖斯塔科维奇说,“都是你的最爱。”

亚历克斯·肖斯塔科维奇是个英俊的军人,但她之所以没有从一开始拒绝他的追求,不过是因为他的那个姓。这些年来,她把业余时间几乎都放在音乐和诗歌上。

这本来是不可能做到的。她的芭蕾舞步是来自知识灌输而非爱好与训练,她的舞者身份并非选择而是任务。部门X的二十多个黑寡妇里只有她脱颖而出,不是因为她最聪明漂亮,而是因为她最心狠手辣。

可是谁也说不清楚,从什么时候开始,红房间的宝贝变得暗淡无光。她开始犯错。很小的错误,不致命,但总是会引发难以预料的麻烦。在暗杀现场留下了蛛丝马迹,窃取文件时遗漏了两三页内容,把任务交给了没有经验的新手……可以想见,她开始为此受到惩罚,但也许惩罚反而吓坏了她,她开始犯更多的错误——并非不能容忍,但也不能忽视的错误。她成了一个平庸的刺客和间谍。

如果是其他人,可能早就被处理了,但她是娜塔莎罗曼诺夫,就算她成了一个庸人,她的过去也能杀死许多东西。要从肉身或者精神上消灭她,别人首先得要掂量掂量代价。

最终的结果就是娜塔莎被冷处理了。

她被搁置到一边,离核心越来越远,也越来越少地接触到关键任务。她的养父波多维奇为此忧心忡忡,因为这样意味着她可能永远也无法得到许多人梦寐以求的那真正奖励:不老之身与无限方程。

但说实在的,她并不在乎。她有了大把的时间来练习舞蹈,听音乐,阅读诗歌,甚至是不被鼓励和赞许的那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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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院终于关了灯,肖斯塔科维奇送娜塔莎出来。雪还在下,覆盖了莫斯科的街道。肖斯塔科维奇沉默着,娜塔莎斜瞥了一眼他,男人的面孔在路灯下有种孩子般的茫然。

“肖斯塔科维奇同志……”她终于忍不住开口说,“我只是个芭蕾舞演员,并不出色。而您有大好的前途。许多将军等着将他们的女儿嫁给你,将来您会在黑海岸边有别墅……”

“你爱着其他人吗,娜塔莉亚?”肖斯塔科维奇低声问,像条倍受委屈的小狗。

娜塔莎哑然失笑。

“不!怎么会呢,并没有……”

“爱着”这个词是错误的。她很早前犯过同样的错误。她以为自己在爱,并且为此付出了代价。

她在1942年与詹姆斯巴恩斯相遇时,对方大概以为她只是被摧毁了家园的天真无邪的女孩,但那时她刚刚死产过一个不足月的孩子,孩子的父亲已经死在炮火中,她为此变得心如铁石。

但是詹姆斯巴恩斯不知道这一切。他满怀惊奇地接近她,眼睛闪闪发亮。那是怎样的眼神啊。娜塔莎知道他是谁,做过什么样的事情,他和她一样是杀手,可他为何还能笑得出来?为何他还能同她谈论什么科尼岛?说那些太阳下面的事物?他有病吗?还是他比自己更加残忍?

她不知道,所以她什么也没有对他说。他每天都带可可来,这就够了。

可可和他眼睛的颜色一样温暖。

战后娜塔莎被编入部门X,隶属红房间指挥。她比其他人更容易接触到来自美国方面的新闻,她一直在留心那个将可可递给她的美国队长的搭档的下落。有人说他失踪了,有人说他叛变了,有人说他被美国政府冷藏起来了。娜塔莎认为他可能死了,无论从任何一种线索分析,1945年之后都没有他继续活动的痕迹了。“我不会死。”多么天真的说法。娜塔莎想起来便想笑。

“我并没有死。”她看着空荡荡的杯子想,“可你呢?”

直到1951年,她看到了那篇情报。

前美国队长和他的搭档正在接受非美委员会的秘密调查。

新闻胶卷质量模糊不清,她只能依稀辨别出一个背影,但那是他。

他应该比他们相遇时长得更高了些,他的一只袖管是空荡荡的,他的一侧肩膀像断崖一般。

从那天起,原本完美无瑕的黑寡妇变成了一个问题儿,一天比一天更加让人失望。她失去了红房间与卡波夫对她的宠爱,被“发配”到剧院来,做一些无关紧要的工作。

她再也不能接触到第一手的情报,包括巴基的——说实在的,他也不再是人们关注的对象了,战争时捧起来的偶像此刻已经被人抛弃和践踏,他变得无足轻重,政治死亡也是士兵死法的一种。

时间过去了。她再也没听说他的任何消息。她留在剧院里,跳舞,练习,每天用大量的时间听肖斯塔科维奇和读阿赫玛托娃。

然后,她遇到了肖斯塔科维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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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爱着其他人吗,娜塔莉亚?”肖斯塔科维奇又固执地问了她一遍。

娜塔莎转过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男人有双诚恳的蓝眼睛。在他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模样,她还年轻,但很快就不会了。她漂亮是因为她眉眼里已经带着风霜,她早已不是那个在战场上辗转的红发少女。

她突然意识到,距离她与詹姆斯巴恩斯在战争中相逢,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十年了。

他们在一起不到七天,真正的交谈未超过三句话,没有留下任何纪念给对方,她还记得巴基的样子,但如今他想必也和自己一样早已面目全非。她心间那点温暖,那可能只是因为当时世上一切都太过寒冷造成的幻觉。

她在图什么呢?

她遵守了活下去的诺言。

这还不够吗?

她停下了脚步。肖斯塔科维奇疑惑地看着她。

“娜塔莎?”

“你……喜欢喝可可吗,亚历克斯?”她突兀地这么问。

004.

1965年 7月 芝加哥 阴影之子

巴基走进咖啡馆时并没有人多看他一眼,但是他警觉地停住了脚步。本能告诉他,这里有什么不对劲。

他只停留了几秒——像是打量了一阵脏兮兮的前台后挂着的菜单,觉得不甚满意,然后他脚跟一旋就打算离开。

但是已经晚了。一个高大的男人按住了他的肩膀,一只枪隔着衣服抵在了他腰间。

太大意了。巴基心说。我真他妈蠢。

男人把他推到座位上去,自己则放开了他,坐到桌子对面。巴基抬起头来,他看到了尼克弗瑞。

“操你!”巴基说,几乎从桌子后蹦出来,跳到独眼男人身上去。

“三年没见了,这就是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操你’。”弗瑞说,“要是斯蒂夫知道你这样,他会怎么想?”

“别提他的名字。”巴基凶狠地说。

弗瑞只是耸了耸肩膀。“痛了?这是好事。这说明你还没彻底变成怪物。”

“我十六岁时就已经是怪物了。”巴基说,“听着,弗瑞,我不管是谁委派你来找我,你自己也好,其他人也好,休想让我收手。”

弗瑞仅存的那只眼睛静静地盯着巴基。“陈词滥调。”他说,“如今西部片里都不说这样的台词了。”

“闭嘴!”

“你看看你这模样。”弗瑞说,“我完全想得出来你这三年是怎么过的。”

“你他妈什么都不知道。”巴基说。

每天晚上巴基做梦时都看得见斯蒂夫当时脸上的表情。

第一颗子弹从斯蒂夫的胸部穿出去,第二颗打在左肩,随后胳膊和腿上也中弹了,但斯蒂夫并没有动摇。这可能是超级士兵血清最后一个意想不到的副作用:它让斯蒂夫罗杰斯几乎是站着挨完了那32次枪击。

而斯蒂夫脸上依然是平静的,他张开口,仿佛就要像圣雄甘地那样叹息“罗摩呀!”可是他并没有发出声音来。他向后倒下,两臂伸开,巴基没听见他最终倒地的声音,因为在听演讲的人们爆发出的喧嚣已经完全盖住了一切。

巴基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事后他回想起来,有很多让他后悔不迭的事——他应该站的靠演讲台更近一些,他应该提醒斯蒂夫那些反变种人的杂种们有多疯狂,他应该劝阻斯蒂夫去田纳西州,他应该——他不应该蠢到丢掉他的胳膊,这样他就还能挡在队长面前……

巴基朝着讲台冲过去,轻而易举突破了不知所措的警察组成的警戒线。斯蒂夫倒在讲台上,他金发的头颅已经浸透了鲜血。巴基抱起斯蒂夫,条件反射地顺着弹道的方向去找狙击者,可是现场已经变成了地狱。人们在尖叫,哀嚎,奔逃,只有天空是讽刺一般地蔚蓝,讲台边星条旗讽刺一般地仍在平静飘扬。

巴基的噩梦总是在此时醒来。

斯蒂夫遇刺一年后,司法部出台的调查报告证实,刺杀他的人是两名来自南方的极端种族主义分子,但媒体和民间总有更多的猜测,许多人并不认同政府的调查结论,他们怀疑下手的可能是埃德加·胡佛和联邦调查局,苏联奸细,或者不满意罗杰斯日益扩大影响力的其他激进派别民权运动领袖。

而巴基所知的只有一件事:斯蒂夫死了。美国队长死了。有人杀了他。

而他不能对此视若无睹。

三年过去了,他离开了退役军人协会,重新干上了他的老本行。他用化名,从事不同行业的工作,潜入到政府部门、反变种人和种族主义者的组织。有时他和警察交手,有时他和罪犯交手,他变得臭名昭著,以至于潜伏已经变得不再适用,他丢掉的胳膊成了他过于显眼的特征。他成了追捕的对象,所有人都撵在他后面——军队,FBI,3K党。

还有九头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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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很痛苦吗?”弗瑞说,“我看你是乐在其中。”

巴基站起来。“我要走了。”

“你走了还会有其他人和我一样来追赶你的。”

“我能甩脱他们。”

“然后呢?你打算就一辈子这么过?”

巴基凶狠地盯着弗瑞,弗瑞依然只是耸耸肩。

“别那么着急。”他说,“我已经点了单。菜很快就上来了。”

穿着一条脏围裙的五十多岁的女人摇摇晃晃地上来,端着盘子,她对两个男人之间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似乎毫无察觉,将盘子放在桌上就走了。

“坐下来吃吧。”弗瑞说,“你到底有多长时间没好好吃上一顿饭了?”

巴基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他抬起头看着弗瑞。

“这是什么意思?”

“看来你还没丢掉太多记忆。”弗瑞说,“斯蒂夫死前最后一顿饭是和你一起吃的。这菜单和当时一样。”

“你想让我杀了你?”

“如果你能办到的话,小子。”弗瑞说,把盘子推了过去。“吃吧。如果你还能记得那天的菜色,你也应该记得那天斯蒂夫对你说的话。”

>>>

巴基当然记得。

“你找到她了吗?”斯蒂夫那时候说,他一边吃,手边还放着第二天的讲稿,他需要再为明天的演讲温习一遍。

“我想过很多办法,队长。”巴基叹了口气,“但一年前我们和苏联人差点用核弹互相毁灭,从他们那儿打听一个人的下落并不具备可行性。”

“听着,巴基。我听过一个传说。”斯蒂夫说,放下了叉子。“你知道8年前我们驻德国大使馆发生过文件泄密事件。有消息源告诉我那起泄密事件和一个使馆官员的风流韵事相关,他爱上了一个去德国巡回演出的芭蕾舞女演员,把什么都给了她……那个女孩叫做娜塔莎·罗曼诺夫。”

巴基抬起头看着队长。

“这只是巧合……”他愕然地说。

“红发,年龄相符。”斯蒂夫说,“而且这也能解释为什么你每次向苏联使馆咨询她的下落时他们总是含糊其辞。因为她的身份是不能泄露的。”
巴基目瞪口呆。他想着那个包裹在厚重军大衣里的少女,她的眼睛像冬日的湖泊……他无法把她和偷窃机密的女间谍联系在一起。

“我或许不该对你说这些……”斯蒂夫垂下了头。“我知道你一直在找她,如果不是政治问题,也许你几年前就已经飞到莫斯科去了。但是,Bucky,你的心不能永远留在战场上。我们都不应当这样做。”

巴基并没有回答。

他已经快四十岁了,依然孑然一身,或许还会一辈子这样下去。许多人和他一样,生命中有些最宝贵的东西留在了战争之中,他们渴望寻回,却又无路可走。试图找回那个相逢不过一瞬的红发少女,也许就是他巴基·巴恩斯的方式:他不想承认战争毁了他。他不想承认一切都是无可挽回的。他想要用找到她来证明,即便是那时,他也依然能爱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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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活在战场上。”弗瑞说,“斯蒂夫死前唯一挂心的就是这件事:他害怕你永远也离不开那儿。让他安息吧,巴基。”

巴基抬眼看着弗瑞,外边阳光刺眼。

“除此之外,你还给我们造成了很多麻烦。”弗瑞又说,“打草惊蛇。你懂我的意思吗?你要为斯蒂夫报仇,是的,我也想这样做。可你拔除九头蛇的一个窝点,下一次我们的人去攻打它的要塞时,它的警惕就会再高一倍,防御就会再厚一倍,我们的人就会再多死一些。我们有我们的计划。因为你是巴基,所以我亲自来告诉你停下来,我还请你吃饭。但我的手段并非总是这么温和的。”

巴基几乎哑然失笑。

“那么,”他摊开双手说,“你告诉我,我该做什么?”

弗瑞把一张纸条放在他桌上。巴基看过去。他看到一个俄语写的地址。列宁格勒。收信人是个他不熟悉的女人名字,姓是肖斯塔科维奇,但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其中的意思。

他突然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都有执念,大多数执念会伤害到他人。”弗瑞说,站了起来。“选择一个伤害不是那么大的吧。”

“我该做什么?”巴基又喃喃说了一句,这次的语调全然不相同。他看着那个地址,远隔重洋,远隔万里,远隔二十年的时光。他突然开始感到疲累,那是仿佛钢铁被慢慢弯折时那种无可挽回的疲累。

“你可以写信。”弗瑞建议说,“很多中断关系的男女恢复感情都是从写信开始的。”

005.

1966年 8月 莫斯科 为人所爱

然而,巴基那封信并没有成功达到在苏联的娜塔莎手中。

1965年8月末,她跌了一跤,从家里楼梯上摔下来,当时她已经怀孕四个月。医生建议她引产,毕竟她已经是个高龄产妇,这样下去恐怕母子都有危险。她同意了。

她住在医院的时候,她在舞蹈学院的学生来看她,带给她鲜花,还有人偷偷把帕斯捷尔纳克的书带给她。他们问她为何她的丈夫不来探望她。娜塔莎朝着这些年轻而朝气蓬勃的面孔微笑。她没有告诉他们,她已经和亚历克斯肖斯塔科维奇离婚了。

出院后不久,她就搬回了莫斯科。她并不钟爱这座城市,但这里能让她冷静下来,能让她理清思绪。巴基的信就这样和她失之交臂了。

>>>

就在8月的一个晚上,她在家中备课,突然有人敲响了门铃。她去应门的时候惊讶地发现对方是她的前夫。

肖斯塔科维奇看起来很憔悴,胡渣子紧贴着凹陷下去的脸颊,全然没有昔日那个英俊军官的影子。

娜塔莎并没有动。她冷静地看着这男人。“你来做什么?”她说。

就在一年前,她在他们家中打扫卫生,发现橱柜的门坏了,无论如何没法合上。她用力拉了它一下,却突然发现门内是有个夹层的。从前这几乎无法察觉,但现在油漆剥落,抽屉的轮廓露了出来。

那里面装着一百四十多份文件。每份都有日期、编号、批示。文件是手写的,很工整,是她丈夫、罗蒙诺索夫大学的高材生肖斯塔科维奇的漂亮笔迹。娜塔莎看了第一份就坐倒在了地上。

那份文件详细记录了1956年8月到10月之间她的所有活动。几点上下班,去见了什么人,在家中听广播和阅读报纸时说了什么话,花费了多长时间购物,甚至包括每周她和他会做几次爱,说了怎样的梦话。

所有文件都是相似的。一百四十多份。

报告批示者是她的养父波多维奇,有值得留意的动向时,她的行动会被上报给卡波夫本人。
那时她其实已经过了妊娠反应期了,可她把自己关在卫生间里呕吐不止。

10年前,她费尽一切力量,把自己伪装成废物和白痴,终于设法摆脱了红房间和部门X的阴影。假如她再在那个地方继续呆下去,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再继续做娜塔莎·罗曼诺夫,她会永远地、永远地变成黑寡妇。

而她答应过巴基要活下去。

作为娜塔莎·罗曼诺夫。

她那样做了,她以为自己成功了。可事实证明她还是太天真。

红房间怎么可能放过她。

第二天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去。左邻右舍曾经听到楼房里发出男女争吵的声音,他们认定肖斯塔科维奇动手殴打了自己怀孕的妻子。有了这一条,离婚申请并没有费太大的劲就被通过了。

娜塔莎搬去莫斯科之后,很快就听说了肖斯塔科维奇被撤销职务受到处分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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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你离开这里。”娜塔莎说,“否则我会喊人的。”她留神着肖斯塔科维奇放在大衣口袋里的手。

“不……别这样,娜塔莎,我只是……” 肖斯塔科维奇语无伦次地说。

“我不想听你说话。”娜塔莎说,“你让我恶心。请你离开。”

“我只是……”肖斯塔科维奇几乎叫喊出来,他的声音在莫斯科的黑夜里显得凄凉疯狂。

然后突然地,他又冷静下来了。“听着,我想告诉你……卡波夫死了。红房间解散了。”他说,“你已经自由了……娜塔莎。”

“是吗?”娜塔莎说,她并没有特别高兴,这就像是呼出了一口污浊的恶气,她只是在心里不可遏制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快意。

“你的养父也死了。他是自杀的。否则他必须接受调查……”肖斯塔科维奇说。

娜塔莎没做声。波多维奇救过她的命,把她带进军队里抚养长大,可也是他把她带进了红房间,让她成为部门X的黑寡妇。

到了她这一步,爱恨都淡了。她还记得从楼梯跌下来的第二天,她在医院里醒来,觉得眼前蒙着一层白雾,什么都看得不够真切,声音也仿佛隔着墙壁,她以为自己是脑子摔出了毛病(这超出了她的计划),可后来她才知道不是的。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所有的激烈的情感,从此都在那层淡白的帷幕之后了。

“我有东西给你。” 肖斯塔科维奇又说,他把那只放在大衣里的手拿了出来,他拿着一个小小的牛皮纸包裹。“这是波多维奇让我给你的……”

娜塔莎机械地拆开那个包裹,打开的那一瞬间,她战抖了一下。

里面是一幅装裱好的素描画。很粗糙,像是直接从写生本上撕下来的。画里有一个穿着制服的少年,正把一杯冒着热气的饮料递给一个少女。少女斜倚在墙边,头发从军帽下露出来,她有纤细的脖颈和低垂的眼眸。

隔着几十年时光,娜塔莎罗曼诺夫认出了从前的自己。

画的边角上有一个署名S.R,并写了一个意义含糊的1/2。

“为什么,”隔了一阵子之后她才说。

“波多维奇从卡波夫那里得到的。” 肖斯塔科维奇说,“作为监视你的代价。这张画是斯蒂夫罗杰斯画的,有两张——其中一张他交给了卡波夫,本来想让卡波夫交给你。可他并没有那样做。”

“他不会那样做。”娜塔莎低声说,“因为他是卡波夫。”她看着画里的自己,还有巴基。巴基。那个在冬天也会阳光普照的科尼岛……

“娜塔莎……”肖斯塔科维奇嘶哑着声音说,“你要知道,红房间原来确实是想要除掉你的。你太不听话,也太狡猾,你这样的人脱离了控制,后果是很可怕的。卡波夫要杀掉你。可是波多维奇坚决不同意。他指派了我来监视你,说只要你不出问题,就不能随意对你下手……他和卡波夫吵了一架,你明白吗,娜塔莎,和卡波夫吵了一架!你不知道你的养父为了保住你都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娜塔莎苦笑起来,这太讽刺了,十多年里她像个脱光了衣服任人窥视的妓女,而这一切竟然是为了要让她活下来。

活下来。

“而我……”肖斯塔科维奇顿了顿。“我无法为自己辩解什么。娜塔莎,我们都是被毁掉的人……波多维奇给了我监视你的这任务,我不能不接受,可我心里充满了不情愿。然后他给我看了这张画,我看到了画里的你……你是多么美妙啊,我开始想,如果你能成为我的妻子……”

“住口吧。”娜塔莎说,她的声音是那么凄厉难听,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肖斯塔科维奇闭嘴了。他注视着娜塔莎。

“我要走了。”他低声说。“可你是为人所爱着的,娜塔莎。”

他向后退去,退入街道的黑暗之中。

娜塔莎猛地关上了大门。

她紧紧抱着那副画框,沿着墙壁滑坐在地。她精心别好的红发散落下来,那其中已经出现了第一缕白发。画框玻璃映出她的脸。

詹姆斯·巴恩斯,看看你把我弄成了什么样子。她想着,看看我们都变成了什么样子。

然后她嚎啕出声。

006.

1978年 十一月 纽约 写信的人

极为不耐烦的巴基把最后一波记者赶出了大门。他觉得自己同意接受采访真是个错误。

九头蛇最后的巢穴被捣毁之后,人们的好奇心突然在多年后再度复苏了,出版商和新闻媒体一家接着一家找上门来,希望巴基能够写一本自传,或者允许他们为他写传。

巴基拒绝了所有的要求。他并不是想要守口如瓶,他只是没有时间。越战后他重新在退伍军人协会任职,尽管不少人反感他的反战立场,但他终究还是爬到了比他自己预想更高的位置上。这样的情况延续了好几年,直到弗瑞在与九头蛇的最后一次交锋中阵亡,而所有关于弗瑞、九头蛇、红骷髅、巴罗男爵、甚至美国队长和巴基自己的奇怪的谣言接踵出现。

巴基终于忍不下去了,他同意接受访问,但结果并不愉快。那帮记者粗俗又没有常识,耗尽了巴基最后的耐性。

他拖着步子朝自己房间里走去,中途闷闷不乐地瞅了一样穿衣镜里的倒影。他已经五十多岁了,但依然算得上是个英俊的男人,永远能得到护士小姐和秘书们暧昧的目光,即便空掉的袖管也不能妨碍他身边绯闻不断。但是那些朝他抛媚眼的年轻姑娘要是知道他的喜好,恐怕会大吃一惊的。

房间里还开着灯。他的桌子上摆放着信纸。一封写了一半的信。

他坐下来,开始写信。

“亲爱的娜塔莎……”他如此写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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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开始,巴基心急如焚。寄往苏联的连接三封信都石沉大海,他怀疑其中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他替弗瑞干了若干次见不得人的活儿,从他那里换取娜塔莎的情报,但是即便间谍头子本人也拿不出任何解释。“1966年之后我们就失去了她的下落。”他告诉巴基。“谁也不知道她又去了哪里。”

无论是巴基还是弗瑞,都不知道那是娜塔莎的养父给予她最后一件礼物:抹消她曾经存在过的痕迹。让她从头开始。

巴基想尽一切办法也无法得到娜塔莎的新的下落。绝望之中,他又开始写信了,那更像是一种自我安慰:就算那些信件永远不能到达她那儿,只要他继续写下去,他就没有放弃寻找她的努力,这根线索也就不会断掉。

这只是自我安慰。巴基明白这一点。然而人类若不会自我安慰,早已经集体灭绝,巴基也明白这一点。

渐渐地,这些信件变成了一种奇怪的习惯。一开始他还抱着联系上她的期望时,他总是急切地询问她的情况,说说自己大致的近况,口气羞涩而不确定。后来这些信都没了回音,他的信又变成了自我诉说。关于这些年他经历的种种,他三次几乎被人暗杀,他永远告别了枪械,他把家搬到了布鲁克林,等等。他一边写一边想,天啊,我怎么会如此不了解自己?我们当时多不了解自己?可我如果太了解,那时我就不会爱上你了,亲爱的娜塔莎。

后来,大概是他开始写这种明知不会有任何回音的信的一年后,他连自己都不谈了。

就像很多年很多年前一样,他只是想把他看到的、想到的、听到的各种各样的事情告诉她。

一件件地向她倾诉。伍德斯托克音乐节,水门事件,有线电视,石油价格,新上映的那部荒谬绝伦的叫做《星球大战》的电影,纽约秋天的景色(“希望有一天你能看到。这个城市很多地方都很糟烂,乏善可陈,但秋天是很不错的。”他如此写道。),牛仔裤和有机西红柿。他并没有记录历史的意识,但时间好像已经在他体内成为一条河流,这也许是因为他已经人过中年,这一辈子,他的经历比其他人要丰富上几倍、几十倍,这条河流注定是丰沛而不会断绝的,而亲爱的娜塔莎,则是这条河流的出海口。

他经年累月写着这些没有人收的信件,心里的焦灼和期盼已经慢慢散去,有些人会称之为认命。写信的频率大概是一周一次,有时会放缓到一个月一次,但从来没断过。

他写这些信的时候,镶嵌在镜框里那张斯蒂夫罗杰斯的遗作——战场上的少年和少女,就在书架上静静地俯瞰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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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又响了。巴基不耐烦地嘀咕了一声。信的思路被打断了,他很不喜欢这一点,就像从前他和娜塔莎聊天(和如今一样,单方面的聊天。)被人打断一样。他不再年轻气盛了,但也并不是一个很有耐心的人。他站起来去开门,打算把打字机扔到那个触霉头的记者头上去。

但是门外站着的并不是记者,而是老态龙钟的达姆弹杜根。双方看到彼此时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拥抱在一起。

“老天!”杜根说,他依然嗓音洪亮,“做梦也没想到还能看到你!”

“你这些年都在什么地方混迹呢?”巴基真诚地问到。侵袭者中,除了下落不明的纳摩,他已经是最后一个幸存者,因此即便是当初并不特别相熟的嚎叫突击队,此时故人重逢也会显得亲切。

“全世界。做各种事。”杜根说,毫不客气把自己挤进了巴基的房间。“看看你这家伙。你一直没结婚,对吗?风流鬼。”

巴基耸了耸肩。

“我习惯一个人了。”他说。

他们开了一瓶杜松子酒,喝到夜里十二点,回忆往事,看老照片,发出各种可怕的笑声,最后两人都觉得自己头昏脑胀,杜根站起来打算告辞。

“但我要用一下你的洗手间。”老头宣布。
“那边不是洗手间。”巴基说,“是我书房。”他急忙站起来,由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羞耻感,他不想让人看到他在给娜塔莎写信。

但老头的身影在书房前凝固了。有一瞬间,巴基还以为杜根突然心脏病发作,他走到了他身后。“怎么了?”

“那副画。”杜根说,“那副画我见过。”

“你没来过我家。”巴基说。从他被酒精搅得有些浑然的脑子里,突然轻微地响了一声,就像是某根银子做的细弦被扯动了。

“不是在你家看到的。”杜根说。他转过脸来,有点迷惑。“不对。那副画和这个很像,但还是有差别。我是在哪儿看到的?”

巴基现在几乎清醒了过来。

他比谁都清楚这幅画为何会有个双胞胎。

“你在哪儿看到的?”

“等等,我得要想想……”杜根说着,坐回到客厅,用手指支撑他的大红脸。巴基坐到他旁边。

“老天,”他说,“你到底是在哪儿看到的?”

杜根闭眼想了一下。

“我跟你说过,我在全世界,做各种事,对吧?”最后他慢慢地说。“几年前我在罗马尼亚。有一个俄罗斯的芭蕾舞团队在当地进行交流项目。她们有一个摄影展出,显示苏联的文艺事业多么昌盛发达……之类。我去看了,当然是有别的目的……我看到了一张照片,是这个团队的成员簇拥着一个女芭蕾教师,像是正在听她讲课。那女人有点年纪了,满头红发,但是长得很美,所以我多看了一眼。她桌旁放着一张画。就是你这张。不,和你这张很像的。”

他睁开眼睛,突然打了一个哆嗦。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老天。”他说,“那画署名的S.R是什么意思?可别告诉我那是斯蒂夫画的。那个画上的人是你?”

巴基看着老战友。他全身的血如今都逆流到了他脑子里。

“听我说,老朋友。”他尽量放缓了语速,尽管他的心跳就像是战鼓那么快。“你还记得,那支芭蕾舞团叫什么名字吗?”

007.

1984年 五月 莫斯科 回信的人

邮差听见门里有人回应了一声,语调很优美。不一会就有人来开了门,他愣神了片刻。开门的是位优雅的妇女,红发里有一半都已经变白,绿眼睛明亮极了,红唇仍很润泽,就连她脸上的皱纹都很精致。那漂亮的妇人看着他。

“有我的邮件吗?”她问。

“啊……是的!”他说,急忙把信件交给了她,这么做的同时他脸红了。“是国际邮件。”

“国际邮件?”她喃喃说了一句,看着上面的地址。“纽约……?我并不知道纽约城市芭蕾舞团回信这样快。”

邮差看了看收件人的名字,突然恍然大悟。“啊!您是安娜·帕夫洛维奇,马林斯基剧院的……”

妇人微笑着朝他竖起指头,“嘘……”了一下。年轻的邮差再度面红耳赤。“我是您的迷。”他说,“我喜欢你们剧团的演出。”

“那可真好,”安娜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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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门关上后她朝自己起居室走去,家里养的黑猫绕着她脚踝喵喵轻叫。这个家静谧而安详,家居显示出主人文雅的爱好和简洁的品味。她坐到了椅子上,用一把小刀裁开了信封。

信纸抽出的那一瞬间她便迷惑了,信纸是家用的,是用手写的,而不是打字机,这显然并不是给她为学生写的推荐信的回应。

但她打开信纸的瞬间就觉得一阵眩晕。

信纸的开头写着

“亲爱的娜塔莎”

几近二十年,没有人这样叫过她了。

“亲爱的娜塔莎:

原谅我这样唐突地给你写信。我不知道你还是否记得我。我是詹姆斯巴恩斯。1943年的时候,我们在库尔斯克见过……”

她把信放在了一旁。她必须要缓一缓。她把头转到另外一边,看到了四十年前美国队长为他们两人画过的那张画。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封信。

“找到你并不容易,我希望我没有吓你一跳。这些年来,我一直都在回想我们的相遇,那对我来说是一件十分奇妙的事情。通过其他渠道知道你还在世上的时候,我非常非常高兴,可是找到你的确切地址并不容易。我也不知道这封信是否能交到你手里,但我如此祈祷。如果惊扰到了你的生活,我很抱歉。我写信来只是想要问候一声,你还好吗?身体还健康吗?我希望你一切都好。

如果你方便的话,可以回信吗?我的地址附在下面,随时恭候。”

信的下方用俄文写了一遍,内容是一模一样的。

他的字体原来是这样啊,很粗糙,一看就是大兵写的,娜塔莎心想。

她抚摸着这信纸,还很温暖——那是因为那年轻邮差的体温,她知道。可是她依然情不自禁地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冬日。那个少年笨拙的手指抚过她的脸颊。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哭,为他们平白丢掉的这么多岁月,她以为自己会心痛如绞,可是她没有。
她只是在想要起身去拿回信的信纸的时候,发觉自己站不起来了。

许多年里,被她的学生所敬服的支持这个娇小女人的钢铁骨架,似乎就在那一刻消融殆尽。

她定了定神,黑猫在椅子下打转。她毕竟最后还是支撑着自己起身,去拿了信纸。

她铺开了那雪白的信纸,拧开笔,在上面停顿了片刻,然后她写:

“亲爱的詹姆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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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莫斯科,漫长的冬日已告结束。

008.

1992年 十月 纽约 世界上所有的时间

飞机降落了,她在座位上,心怦怦地跳。我怎么会这么紧张?她问自己。这可真蠢。

可能这确实很蠢。人老了就会变蠢。她和巴基的通信持续了好几年,有一次她提到想要看看美国,巴基寄来了机票。可那时机并不对。政治上的混乱还带来了通信上的麻烦,有几个月时间他们通讯又中断了,娜塔莎还以为自己又要和巴基丧失联络。最终,所有的签证手续都是她的学生们想办法替她办好的,在那种情况下,最后的成功简直是个奇迹,而她,从前那个聪明、凌厉、能干的她,只能呆坐一旁,看着她的学生们帮着她张罗一切。她觉得自己确实是老了。

但无论怎样说,她毕竟还是鼓起勇气来了,在这么多年之后。

飞机下降的速度加快了,耳朵里轰鸣不绝,她闭上了眼睛。

他等在机场出口,心怦怦地跳。我怎么这么紧张?他问自己。这可真蠢。

他没想到娜塔莎会真的答应要来,这可把他打得措手不及。他没被喜悦冲昏头脑,他想得是更多具体的应对方案——她住哪里?吃什么?带她去那些地方?科尼岛是一定要去的。除此之外呢?若是看到他如今变得这么思虑周详,队长说不定会夸奖他。可就连到机场该穿什么,是否应该用花朵来迎接他,都让他陷入莫名的焦虑之中。我是老了,他想。但无论怎样说,他还是来迎接她了。

人们开始朝着出口涌去。飞机上的乘客逐一出来了。

挺住,詹姆斯布坎南巴恩斯,巴基对自己说,要是在这里犯心脏病倒下,那可真丢脸啊。

他跟着人朝出口走。然后,他看到推着行李走出来的她了。

>>>

他们各自停顿了片刻。

他们给对方寄过照片,好几年的事了,所以他们知道对方现在是什么样子的。但亲眼看到和知道是不一样的。

他们两个人都老了,可他们也并未改变。

然后,他们脸上露出了微笑,朝对方走过去。

那天下午,他们两个人去了中央公园散步。

巴基伸出了尚存的手臂,娜塔莎很自然地就挽住了它,就像是在过去五十年里一直这么做一样。巴基指给她看自然历史博物馆和纽约的天际线。

“非常美。”娜塔莎说。她英文的读写很好,但说话时口音还是很重,不过巴基没什么顾忌,他也会用俄语和她说话,他的发音同样引发她的微笑。

“我从前一直想让你看这一切。”巴基说,突然感到像少年一样羞涩起来,他还没有告诉她自己曾写过那么多愚蠢的信给她。但是娜塔莎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们继续向前走着,偶尔停下脚步,看看喂鸭子的人,还有卖棉花糖的摊贩。穿着运动裤的人牵着狗从他们身旁路过。

“那是什么?”娜塔莎指着远处一堆人忙忙碌碌在搭着的舞台说。

“夏日剧目,免费演出。”巴基说,“通常都是莎士比亚。今晚多半有演出。

“这真好。”娜塔莎说,“我们能来看吗?”

“当然,”巴基回答。

他们站在那儿看了一会。舞台搭建的工作已经进入了尾声,人们现在开始调试影响了,一个主事模样的人在拍打麦克风。

“或许,娜塔莎,我们该……”巴基说。他停顿了一下。

娜塔莎抬起头来看着他,他突然再次感到窘迫起来,他想说的话堵在了胸口。

“我们该什么?”娜塔莎温和地问。

巴基叹了口气,他放弃了。不过,以后有的是时间。下一次他会更加有勇气的。

“队长画的那副画,我捐给了美国队长博物馆。明天你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他说。

娜塔莎点了点头。“好的。”

“我们还可以去科尼岛。”巴基说,“不过我估计我们是坐不了旋转木马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去玩玩。”

娜塔莎微笑着又点了点头。

“不着急。”她说,“我们有的是时间。”

是的,有的是时间。他想着。

他六十七岁了,娜塔莎六十六岁。

他不知道上天还能给他们多久,五年?十年?或许只到下一周?

但这无关紧要。

这一辈子,他爱了七天,已经让他足够幸福。

上天哪怕真的只给他们一周时间,他也会开心,因为那已经是加倍的幸福。

风起来了,金黄色树叶漏下秋日的阳光。他们挽着手来,继续朝前走去,叶子落在他们的肩头上。

人们抬起头来看,这真是一对美丽的老人。男人身段挺拔,即便年龄这么大了,依然看上去十分英俊,女人娇小而优雅,有芭蕾舞演员一般的气质。他们的头发都已经雪白,早看不出昔日的颜色,但男人的眼睛是褐色的,温暖的可可一样的颜色,女人的眼睛颜色是深绿色的,阳光下的宝石般明亮动人。

舞台的麦克风似乎终于调试好了。主事的男人咳嗽了一声,开始测试。不过他念的并不是莎士比亚,而是罗伯特·布朗宁。

“与我偕老吧!
好景还在后
有生也有死,这是生命之常……”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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